雖然他腦海中確實多了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但他非常確定,那些記憶與劉乞所期盼他想起的東西,全然是兩碼事。
劉乞見狀,目光黯了一黯,但很快便又重新振作起來,扯出一個笑容道:「無妨,無妨。只要主公身體無恙便好,其餘的毛病,等日後回到建康之後,自有名醫良藥可以慢慢調理。」
說到這裡,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太尉此番卻也實在有些狠心了,竟將主公就這樣孤零零地丟在這關中苦寒之地。這地方冬日冷便罷了,吃的也盡是些醯酸。粟米這些難以下嚥的東西。哪像咱們南方,便是如今這個時節,再不濟也還有些柑橘。青李可以入口。」
劉義真心中微微一動,抬眼問道:「你不喜歡關中?」
劉乞沒料到主公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老老實實地道:「乞奴出身南方,是自小在水鄉長大的,自然不喜這苦寒閉塞之地。」
劉義真輕輕皺了皺眉。
這皺眉的動作極細微,但劉乞的反應卻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即伏下身去,聲音裡滿是惶恐:「主公,莫不是乞奴哪裡說錯了話?」
劉義真見他這副模樣,啞然失笑。他擺了擺手,溫聲道:「起來說話。不是你說錯了什麼,我只是忽然有些感慨。」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隱約看得見長樂未央群殿的輪廓。
「我只是在想,這關中好歹是宗周肇基的祖地,是強秦得以併吞六合的龍興之所,也是咱們漢家先民紮紮實實繁衍生息了幾千年的地方。高祖皇帝便是由此出漢中而定天下。怎麼到如今,竟成了旁人口中惹人嫌棄的苦寒之地?」
劉義真說著,又將目光收回來,落在那隻已經空了的耳杯上:「還有你方才說的那醯酸與粟飯。那醯酸之藝,我記得周公制禮作樂時便有了;還有那粟米之食,更是咱們祖宗吃了不知幾千年的東西。怎麼如今,也成了咽不下去的粗糲之物了?」
這番話他說得並不重,語氣甚至可稱平和,只是在陳述一樁事實而已。
但劉乞聽完,臉色卻已煞白如紙。只見他在這寒冬臘月裡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滾,雙手更是不由分說地往自己臉上扇了起來,啪啪作響:「瞧乞奴這張嘴!竟在這裡胡言亂語些什麼東西!」
劉義真吃了一驚,他委實沒想到自己只是隨口幾句感慨,竟讓對方反應如此激烈。他連忙探身過去,一把扣住了劉乞的手腕。
劉乞卻仍是掙扎著,邊扇邊帶著哭腔道:「之前主公常說想念家鄉,乞奴便也跟著起了歸家的念頭。是乞奴這張臭嘴成日里說關中的不是,才讓主公心生煩悶。乞奴當真是罪該萬死!」
劉義真見他動作越來越激烈,只好整個人都湊過去,雙手牢牢摁住對方的胳膊,提高了聲音道:「我說了,只是隨口感慨幾句罷了,你用不著這般怪罪自己!」
好說歹說,總算是讓劉乞安靜了下來。
看著這漢子滿臉涕淚縱橫。懊悔無地的模樣,劉義真在心裡暗歎了一聲劉乞這看著挺大的個子,怎麼膽子卻這般小?
同時他也真切地意識到,在這個階級森嚴如同鐵律的時代,自己身上那些反常的舉止與言語,暴露的風險或許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大。
想來也是,如果自己隨便說幾句話就惹人懷疑,那後面劉子業。高洋這些類人生物哪裡能好端端活著?
即便他真有什麼古怪之處,落到劉乞這些人眼裡,只怕第一反應也是檢討自己哪裡做得不對,而非懷疑到主公身上。
想通了這一層關節,劉義真心中繃著的那根弦總算稍稍鬆了一些。他不再刻意掩飾自己的言行,轉而將心思放回到眼下真正的困局上來。
他重新在榻上坐定,手指無意識地在食案邊沿輕輕叩擊著,腦中飛快地盤算起來。
猛男劉裕將自己留在關中,就目前的局面來看,無疑是一步兇險至極的臭棋。
自己雖然頂著「太尉之子」的名頭,但說到底不過是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
而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在一群手握重兵。久經戰陣的驕兵悍將面前,能有什麼真正的威信可言?
他面對的可是王鎮惡。沈田子這些人物,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死人堆裡滾出來的狠角色,哪一個會真心服膺一個少年統領關中?
就算他心中已經有了些想法,有了些打算,可沒有威信便不可能令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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