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關中,我還是老大!
他說完這話,又偏過頭去,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盯著王鎮惡,嘴角微微一勾,露出笑意:「怎麼?王司馬莫非是捨不得讓朝廷和我這安西將軍去祭祀令祖,只想著自己關起門來,在家中偷偷祭拜不成?」
這話一齣,王鎮惡那張白淨的面孔霎時間漲得通紅,連脖頸都泛起了血色,活像是一隻被扔進滾水裡的蝦子。
他連連擺手,聲音都有些結巴了:「末將,末將不敢!末將萬萬不敢作此想!」
可他的聲音隨即又低了下去,帶著憂慮。
「將軍,正如王長史方才所言,此舉確實有違禮法。末將一門凋零,祖父之名能得世人追思已是莫大恩榮,若當真在苻堅祠中設廟配享,此事一旦傳回建康,朝中清議洶洶,只怕會對將軍,甚至對太尉都大為不利……」
「怕怕怕!又是怕!」
劉義真猛地提高了聲音,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瞪著王鎮惡,目光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意,也帶著幾分激將的銳利。
「我聽人說,王司馬當初在渭橋之上,當著全軍的面把戰船丟進渭水裡,領著一群沒有退路的孤軍硬生生攻入了長安。那個時候,司馬連斷後路都不怕,連全軍覆沒都不怕——如今倒知道怕了?」
他冷哼一聲:「而且我要提醒司馬一件事。如今是我奉太尉之命鎮守關中,這關中的一切政務軍務要事,皆由我裁決!」
「我現在以安西將軍。雍州東秦州二州刺史的身份,下令為王景略設廟配祀——王司馬,你身為安西將軍府司馬,卻在此百般推辭。拒不領命,究竟是何用意?」
隨後他微微眯起眼睛,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莫不是司馬竟然『孩視』於我,不肯聽命?」
可憐王鎮惡,這位在渭橋之上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後退半步的宿將,此刻竟被一個十二歲的少年逼得七上八下。進退維谷,完完全全被牽著鼻子走。
若是旁的事,以王鎮惡的性情,斷不至於如此進退失據。可偏偏劉義真手中握著的乃是大義。這讓他不得不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而且說不想給王猛立廟,肯定是騙人的。
那可是他的祖父!是他的血親!
可若是給王猛立廟,他又委實害怕此事牽扯太大。
尤其如今關中南北派系之間的微妙氛圍,他並非察覺不到。
沈田子與他不睦,南人將領對他這個北人本就心存芥蒂,這種時候再給祖父立廟配享苻堅,落在有心人眼中,豈不是坐實了「關中自成一黨。心懷舊主」的口實?
可劉義真那一句「孩視」,卻如同一把鎖,從身後將他所有的退路都牢牢封死。
聽劉義真的,是僭越禮法,有違臣節。
不聽劉義真的,是孩視主君,不忠不敬。
他王鎮惡這輩子面對的險惡局面屬實太多,可如今日這般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局面卻屬實讓他不知如何應對。
沉默許久,久到山風把佛寺殘垣上的一蓬枯草吹得簌簌作響。
王鎮惡面色忽然閃過一抹桃紅,隨即便將牙關一咬,徹底做出決定!
他後退一步,整肅衣甲,然後朝著劉義真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臣——王鎮惡,不敢抗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