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將軍之前親口與我說過,他從新平南下咸陽時,王鎮惡派了自己的胞弟王康率領三百精騎一路護送。倘若王鎮惡當真心懷歹意,從新平到咸陽這一路上,卻是不知有多少機會,哪裡能在快到長安後才動手?」
他環顧左右,語氣愈發篤定。
「更何況,如今我們就在咸陽駐守,背靠渭水,佔據地利。仲度(傅弘之)也已經平定了略陽的叛亂,正在率軍返回的路上,不日便可抵達。還有朱齡石等部的兵馬就駐在東面……這麼些兵馬,他王鎮噁心裡不可能不去掂量。」
這番話條理分明,說得座中諸將漸漸安靜了下來。沈田子見眾人不再喧譁,正要鬆一口氣,卻不料方才那個最先開口的將領又站了出來,朝他拱手道:「將軍此言差矣!」
那將領麵皮漲得通紅,顯然是一直忍著,此刻終於憋不住了。
「太尉臨行之前,曾親自召見我等,當著我等的面說得明明白白——『鍾會之所以不能成功作亂,就因為朝中有衛瓘。正可謂一頭猛獸也比不上一群狐狸!你們有十多人,難道還怕一個王鎮惡不成?」
「將軍,太尉當日這番話,便是早已料到了今日的局面!如今赫連勃勃隨時可能南下,倒不如先殺了那王鎮惡,免得將來橫生禍端!」
沈田子一時之間竟被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劉裕臨行前的那番叮囑,言猶在耳。
可正因為記得,他才更加左右為難。
一邊是劉義真遇襲後自己這邊翻湧的疑雲,一邊是貿然猜忌友軍可能引發的滔天大禍……這兩頭都是刀山火海,走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沉默良久,沈田子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從座中每一張面孔上緩緩掃過……面對這些老部下,沈田子覺得有些心裡話其實也不是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說。
「你們,莫不是都忘了安西將軍那日在席間說過的那些話?」
座中諸將聞言,都愣了一下。
沈田子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日王長史雖解釋那不過是稚子酒後胡言,當不得真。可你們回頭仔細想想,安西將軍那番話,難道就真的只是胡言亂語嗎?」
「安西將軍畢竟是太尉之子,是太尉親近之人,說不定便是太尉在謀劃的時候被他聽了過去。」
「倘若太尉真走到了那一步,你我這些人,便都是新朝的元勳之臣!將來無論不管是加官進爵還是論功行賞,你我難道還能比王鎮惡那個外人差了不成?」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只是他的膽子終究不如劉義真那般大,深知此事終究還是有著忌諱,不敢大聲言說——
「如今太尉南歸處理事務,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再去進取隴右或是河北。」
「沒有仗打,便沒有功勞可立。所以眼下最要緊的事,就是恪守本分,安安穩穩地替太尉守好這片關中。只要關中不出事,我等富貴便指日可待。」
他抬起眼來,目光中帶著一抹麾下從未見過的遲疑:「倘若,我是說倘若,那王鎮惡當真有不臣之心,當真與赫連勃勃沆瀣一氣,那也要等他真的動手之後再說!不能落人話柄!屆時我等就算退出關中,回去之後也有個交代的道理,太尉亦不會怪罪我們什麼。」
座中諸將聽了這番話,紛紛沉默了下來。
那個在青泥戰場上以數百偏師擊潰數萬秦軍。從不言退的猛將沈田子,在劉義真之前那番話的「蠱惑」之下,心中竟是起了這樣一層保守的心思!
只要不犯錯,那富貴便唾手可得!
拼命立下功勞什麼的,其實反倒是其次。
「總之,暫時不要去猜忌那王鎮惡,也莫要說什麼殺他的話來。」沈田子打斷了這些將領的猜疑,「只是從今日起,運往新平的軍糧暫且扣下幾日,不要急著送過去。」
他頓了頓,轉過身去,望向新平的方向,眼中終究帶著遲疑。
「倘若他與赫連勃勃並無勾連,那這些糧草日後補給他便是。可若是他當真與赫連勃勃沆瀣一氣——哼,無糧之兵,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麼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