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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弘之接到軍令時,已經平定了略陽太守徐師高的叛亂,帶領麾下將士已行至太白山腳下的斜水近旁。
秋末冬初的渭水流域朔風漸起,士卒們征塵滿面,甲冑上凝著晨霜,隊伍拖出數里長的疲憊行跡。
傅弘之勒馬立於道旁一處高坡上,將那道蓋著安西將軍金印的軍令拆開只讀了幾行,便忍不住將信函往鞍鞽上一拍,風塵僕僕的面孔上浮起一抹慍色。
「此時渡河?那不是送死麼?」
他轉頭望向西北方向,渭水北岸那片起伏的黃土塬在暮色中沉默著,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
傅弘之是曹魏太常傅嘏之後,西晉司徒傅祗的玄孫,累世冠纓,骨子裡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倜儻與矜持,平日裡也算沉穩有度。
可此刻看著這道幾乎是在拿麾下兒郎性命開玩笑的軍令,那份風流性情卻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況且士卒遠征多日,剛從略陽平叛回來,人困馬乏。渭北如今遍地都是匈奴遊騎,這時候讓他們渡河,若是撞上大隊夏軍騎兵,豈不是凶多吉少?」
他有心修書一封送回長安問個究竟,但見與安西將軍府軍令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封沈田子的親筆信,便又耐著性子拆開細讀。
信寫得很長,沈田子顯然是將這一月來自己親身經歷的樁樁件件都寫了進去——南堡搜骨,渭水設伏,赫連??被擒,王買德歸降,以及大義滅親還有那日劉義真在宴席上說的「好日子還在後面」……
一樁樁,一件件,寫得詳實而懇切,字裡行間都充滿了對劉義真的敬畏與信任。
傅弘之將信看了兩遍,面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最終只是將信函緩緩摺好收入懷中。
他了解沈田子。
那是個在青泥以數百人衝擊數萬秦軍都不曾皺一下眉頭的硬漢,斷然不是阿諛奉承之徒。
能讓這樣的人在信中不吝讚美之詞,甚至心甘情願地替一個少年將軍充當說客,那劉義真便絕不可能是尋常人物。
「看來,是真的了。」
傅弘之望著渭水對岸那片沉默的荒野,臉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複雜神色。
「敬光(沈田子表字)這是要拿我的性命,再賭一回啊。」
關中的局勢他這些時日透過斥候已然心中有數。
隨著王鎮惡從新平撤離,整個關中西北的郡縣望風而降,短短數日之間大片土地易幟。
在這種局面下貿然渡過渭水,與送死無異。
可那封蓋著安西將軍金印的軍令和沈田子的親筆信就躺在懷中,沉甸甸的,像是壓在他心口的兩塊石頭。
沉默良久,他終於長嘆一聲,將目光從渭水上收回來,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但願我等不要被那安西將軍給坑害了吧。不過——」
他頓了頓,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期待,「倘若他當真能讓我也在此戰中撈到功勳,那我倒還真要對他刮目相看了。」
他撥轉馬頭,朝身後揚鞭高喝一聲:「傳令下去——準備渡河!天色不早了,務必趕在入夜之前渡到對岸,爭取在郿縣紮營落腳!」
「喏!」身後的傳令兵領命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