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室雖已爛到了骨子裡,可有一樁事,卻始終是所有人的共識。
這件事便是北伐!
永嘉之亂、五胡亂華以來,這是華夏數千年曆史中頭一回被異族鐵騎從黃河一路攆到了長江。
北方不僅僅是所有人的家,更是所有人的歷史,是所有人的根。
中原故土,洛都舊京,那巍巍嵩嶽與滔滔大河,早已被胡騎踐踏了整整百年,這是刻在每一個南渡士人骨子裡的痛楚與執念。
每每翻越典籍,看著那些先祖故居之地如今卻淪為胡虜之手,如何叫人不扼腕嘆息!
所以即便是朝廷剛剛南渡、連在江東站穩腳跟都尚且吃力的時候,祖逖便已帶著他那支衣衫襤褸的流民軍渡江北伐,中流擊楫而誓,聞雞起舞而戰!
即便是後來“北伐”二字漸漸淪為了權臣們互相傾軋的政治工具,成了庾亮、桓溫這等梟雄用來積累個人威望的不二法門,它依舊是這晉室朝堂之上至高無上的政治正確。
哪怕是天子,是琅琊王氏,都不敢否認北伐的正確性與神聖性!
如今劉義真這番誅心之言,卻是直接質疑一刀扎向了王淮之的要害!
你如何彈劾一員奪取嶺北、穩定關中的大將,究竟是何居心?究竟還想不想要北伐?
王淮之眼中滿是驚恐。
他沒有想到劉義真竟然這般狠辣,竟敢在這朝堂之上當著滿殿朱紫公卿的面,用北伐這面大旗來壓他!
在晉室,這可比漢胡之辯還要沉重!
他此時再也顧不上反擊,只得倉皇自辯:“我何時說過不北伐?我王淮之在御史臺二十餘年,從來都是力主收復中原、光復故都的!難道按照你的說法,朝廷便能夠北伐成功嘍?”
在聽到王淮之這話的時候,一直側著身子旁觀的劉裕終於緩緩轉過了身,不再去看後方那場唇槍舌劍。
而謝晦也不自覺地將雙手背在了身後,那張俊秀的面孔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的笑意。
他們知道,今日這一局,已經穩了。
現在,劉義真已經完成了自己的目的,王淮之無論說什麼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劉義真此時自然是重重點頭!
“自然!”
“眼下北方,早已不是當年祖逖與劉琨北伐時的那般模樣了!”
“歷經百年之久,那些佔據了中原與河北的胡人亦非昔日只知燒殺擄掠的蠻族!”
“他們學了華夏的文字,讀了聖人的經籍,懂了治國理政的權術。尤其是那苻堅,更是定下了‘黎元應撫,夷狄應和’的國策,力主漢胡融合、天下一家!”
“你當真還以為,北方的百姓皆是準備著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嗎?”
他微微一頓,將目光從王淮之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大殿中那些神態各異的公卿們,聲音也愈發沉了下去。
“君為臣綱,君不正,臣投他國。國為民綱,國不正,民起攻之!”
“如今北方百姓已有百年不見朝廷的王旗,胡人又與他們比鄰而居、互通婚姻已有數代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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