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廷看著他那副得意的樣子，沒有敷衍打擊他，而是順著他的話頭往下點撥：“齊家，不僅僅是靠威壓把下面的人按住，也不僅僅是讓他們不惹是生非。更要緊的，是裡外要分明，尊卑要有序，各人要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麼位置，更要知道為什麼必須站在那個位置。上樑不正，下樑必歪。小到一個尋常百姓家，大到一整個天下，道理都是互通的。”
裴時安聽得專注，忍不住問。
“那……父王，你在王府裡立規矩，是不是也算是在齊家呀？”
裴硯廷抬眼看他：“怎麼說？”
“就是這王府裡呀。”孩子伸出手指頭開始掰著算，“誰負責管主院的灑掃，誰負責守前院的門，誰有資格跟著你出門辦差，誰能在書房外頭伺候，這些是不是也都算齊家呀？”
“只能算一半。”裴硯廷道。
“為什麼只算一半？”
“因為這裡是攝政王府。這座府邸裡的每一件事，都千絲萬縷地牽扯著外頭的朝堂和百官。若只是個尋常人家的宅子，關起門來把自己的日子過舒坦了便足夠了。但王府不行。”
裴時安一聽，頓時恍然大悟，隨後小眉頭一皺。
“那我以後，豈不是要過得很艱難呀？”
裴硯廷沒反應過來：“艱難什麼？”
“就是……”孩子一臉的憂國憂民，“我要是以後做了輔——”
那句“輔政賢王”眼看就要禿嚕出來，裴時安嚇得猛地一踩剎車，險些一口咬到自己的舌頭。
他趕緊乾咳兩聲：“就是，我要是以後長大了，想替父王分憂，做個有用的人，是不是得學很多很多非常難的東西呀？”
小鈴鐺默默地把爪子縮進了肉墊裡。
這宿主的嘴巴，有時候快得能把他們倆一塊兒送走。
裴硯廷卻似乎並未察覺到那極其生硬的轉折，過了片刻，才道：“難，是因為事關重大，所以才必須得學。若是隨便拉個人都能做成，那還要學這東西做什麼？”
裴時安低頭看了看腿上攤開的書本，又悄悄抬眼看了看父王，心裡一堵。
好難呀……他不想學！
裴硯廷見他蔫頭耷腦的，到底還是放緩了一絲語氣：“你現在不用想那麼長遠，只需要記住，這西書五經，不是讓你死記硬背下來去外面賣弄唱戲的，它是拿來做事的。遇到事了，你能拿書裡的道理去拆解它，那才算你把這書真正學進去了。”
裴時安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父王現在再考我一次。”他忽然揚起臉信誓旦旦地說。
“考什麼？”
“就考剛剛那句，我這回肯定能說得比剛才像樣。”
這小勁頭倒是難得。
裴硯廷便如他所願，放下硃砂筆，又問了一遍：“‘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這回你打算怎麼解？”
裴時安這回大聲且認真地答道：
“就是要先把自己腳底下這塊地站穩，再把家裡的規矩立好。要讓家裡的人知道規矩和底線。只有把家裡理得井井有條，才能騰出精力去管外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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