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聞言肅然，撩袍在對面一塊石上坐下，懇切道：“請道長指教。”
“指教不敢。”老道目光悠遠，“昔年神農嘗百草，是以身試藥，體察天地生生之德；仲景著《傷寒》，是觀氣運變遷，究天人相應之理。今此書包羅萬有，系統井然，使散漫之學識歸於一體，混沌之經驗明於條理。此乃‘立綱陳紀’之功，非僅醫書，實為文明之階梯。”
他頓了頓，指尖掠過書脊：“更可貴者，編者心懷蒼生。你看這‘惠民藥局’之設，使貧者得醫，稚子可學；又允諸國翻刻，派醫出使，這是將醫藥化為橋樑，連華夏與萬邦，通古今與未來。如此手筆，非深明天道、悲憫人世者不能為。”
朱瞻均聽得心潮起伏，不由問道：“依道長看，此書可還有不足？”
老道呵呵一笑，從懷中摸出箇舊葫蘆，抿了口酒，才緩緩道：“書是死物，道是活的。天地萬物，生生不息，今日之‘全’，未必是明日之‘全’。譬如老道雲遊百年，在崑崙雪線之上，曾見一種‘冰蓮’，瓣如琉璃，性極寒而能解熱毒；在南洋群島，又有‘血藤’，汁赤如血，可續斷骨……這些，書中皆未載。”
他目光炯炯看向朱瞻均：“然此書最大好處，是立下了‘綱目體系’。後來者但依此綱目，不斷填補、修正、拓展，便能使醫藥之學如活水長流，永無止境。這才是編者留給後世最大的遺產——非一部書，而是一個‘可以生長的學問框架’。”
這番見解，深深刻中朱瞻均內心。
他編纂《本草綱目》時，確有以此書為基、建一套可持續醫藥體系的宏願，未料被這陌生老道一言道破。
他深吸一口氣，長揖到地：“道長真知灼見，晚輩受教。敢問道長尊號？在何處仙修？”
老道擺擺手，起身整理袍袖，仰頭望了望月色：“名號不過虛影，來處亦是歸途。”
“小友，你心中有火，眼中有光，腳下有路，這便夠了。”
“記住：醫者仁心，仁者無敵。”
“好好走你的路。”
那老道話聲未落，已然轉身，灰袍微動，便要飄然而去。
可就在他舉步欲行的剎那，身形卻微微一頓，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
他緩緩轉回身，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格外清亮，重新落在朱瞻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竟露出一絲驚訝與了悟交織的神色。
“咦？”老道輕吟一聲，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掐算了幾下，隨即展顏一笑，那笑容裡透著幾分玄妙的天真，“妙哉，妙哉。”
“老道雲遊世間百餘年，見過王侯將相，也遇過販夫走卒，卻難得見到如你這般，身負社稷之重，心藏濟世之仁，筋骨氣血更是隱合自然流轉之道的小友。”
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朱瞻均面前，目光炯炯：“老道方才觀你行止坐臥，雖刻意收斂，然氣息沉靜，根基紮實，隱有武學底子。”
“更難得的是，心性沉穩，不驕不躁，頗合‘中正安舒’之意。”
朱瞻均心中微動，拱手道：“道長過譽了。晚輩的確學過些強身健體的粗淺功夫。”
“粗淺功夫？”老道搖頭輕笑，“功夫無高下，心境有深淺。你既能洞悉醫藥之‘道’，於這身體動靜、陰陽消長之理，想來也有幾分天生的感悟。”
他頓了頓，仰頭望了望夜空中的皎皎明月，又看了看巷口那棵在夜風中枝葉輕搖的老槐樹。
片刻後，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像是下定了某個重大的決心。
“罷，罷，罷！”老道撫掌而笑，聲如清泉擊石，“今日相逢，亦是有緣。”
“老道平生所悟，除卻丹道修行，便是一套養身禦敵的拳法。”
“此拳法不重剛猛狠辣，而求以柔克剛，以靜制動，融陰陽五行之變於緩慢圓活之中，講究‘用意不用力’，‘牽動四兩撥千斤’。”
“本欲隨我身歿而湮沒，今日見你，忽覺此法或可傳於世間，造福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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