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內閣值房。
窗外的日頭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長的光影。
空氣中飄散著墨香與茶香,卻掩不住那股子沉凝的氣氛。
楊士奇端坐在書案後,手中捏著一份剛從通政司轉來的簡報,眉頭微蹙。
那是一份關於西山冶鐵作坊“新器試製遇挫”的尋常報備,措辭謹慎,只含糊提及“試製新式火器未果,器有損毀,無人員重傷”。
但結合這幾日從宮中、坊間隱約傳來的風聲,這位久歷宦海的內閣首輔,已然拼湊出了事情的大致輪廓。
坐在他對面的楊榮,正緩緩撥弄著茶盞的蓋子,目光卻落在案頭那份簡報上,半晌,才開口道:“士奇兄,看來……太孫殿下此次,是碰了個不小的釘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值房裡另外兩人,黃淮與胡廣,也停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來。
黃淮放下手中的奏章,揉了揉眉心,嘆道:“火器之事,非同小可。”
“自洪武爺立國,軍中所用火銃,形制沿襲數十載,雖有改良,終難脫其窠臼。”
“啞火、炸膛、射近、難精,諸般弊端,軍中將士多有怨言,然革新之舉,牽一髮而動全身。”
“殿下年輕氣盛,欲以‘蒸汽’之理革之,志氣可嘉,只怕……操之過急。”
胡廣年紀稍輕,性子也更直率些,聞言介面道:“依下官看,倒未必是壞事。”
“殿下自弄出那蒸汽機以來,紡織、冶鐵、軋鋼,哪一樁不是起初被人視作‘奇技淫巧’,乃至‘勞民傷財’?”
“可結果如何?”
“西郊工廠日產棉布三千匹,價廉物美,震動京華。”
“西山精鐵萬斤,鍛軋成軌,陛下親睹,譽為‘鋼鐵鑄就之大明’。”
“此番火器試製失利,不過一跌而已。”
“以殿下心性,豈會因此罷手?”
楊榮看了胡廣一眼,微微搖頭:“勉仁所言,自是道理。”
“殿下之能,我等亦親眼所見,不容置疑。然此番不同以往。”
他放下茶盞,手指輕叩桌面,“火器關乎軍國利器,更關乎殿下自身安危。”
“簡報雖言‘無重傷’,然坊間已有傳言,說炸膛時鐵片紛飛,險險擦過殿下臉頰。”
“此等兇險,絕非紡紗織布、鍛鐵軋鋼可比。”
“若有一次閃失……”
他沒有說下去,但值房內幾人都明白其中深意。
皇太孫乃是國本,若有損傷,動搖非小。
楊士奇終於開口,聲音沉穩:“陛下對此事,態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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