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兵如潮水般從高坡後湧出。馬蹄聲在渭水北岸的原野上匯成一片轟鳴,四千輕騎捲起漫天黃塵,如同一支射向獵物的利箭,直撲晉軍後軍那個明顯鬆散的缺口。
缺口處的晉軍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衝鋒打懵了。外圍的刀盾手倉促舉盾,但陣形明顯慌亂,幾個盾牌之間出現了不該有的縫隙。一名胡夏百夫長策馬從那道縫隙中猛衝而入,手中彎刀揮起一道弧光,然而他的馬蹄還沒來得及落地,腳下的土地忽然向下一沉——
那裡有一道被浮土虛掩的絆馬坑。
百夫長的戰馬前蹄踏空,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連人帶馬重重地栽倒在地。緊隨其後的幾匹戰馬收勢不及,接二連三地絆倒在同樣的位置,騎兵被拋飛出去,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衝鋒的勢頭只是微微一滯,更多的胡夏騎兵從兩側繞過,繼續向缺口深處突進。
但就在他們衝過第一道防線之後,迎接他們的不是晉軍驚慌逃竄的後陣,而是一面面從牛車和馱馬之間突然豎起的大盾,以及盾牌縫隙中齊刷刷探出的長槊。
那支看起來“鬆散混亂”的後軍,在一瞬間完成了變陣。
盾牌合攏,長槊封鎖,原本七零八落的方陣在幾個呼吸之間便重新凝聚成一道堅固的鐵壁。
與此同時,兩側的丘陵後方,兩支原本埋伏在土坡陰影中的晉軍步卒迅速湧出,從左右兩翼向胡夏騎兵的側後方包抄過去,截斷了他們的退路。
中軍方向,一面“劉”字大纛正在迅速向後軍移動。
大纛之下,劉裕策馬而來,身邊跟著一千名甲冑鮮明的精銳親兵。
赫連勃勃在高坡上猛地攥緊了韁繩。
“撤!傳令撤退!”他厲聲下令。號角聲急促地響起,那是撤退的命令。
但已經衝入晉軍陣中的騎兵,想要在陷入包圍圈後全身而退,已經不是那麼容易了。
前方的騎兵在盾陣前撞得頭破血流,後方的騎兵則被兩側包抄的晉軍步卒纏住,無法迅速脫離戰場。陣形在混亂中開始不可抑制地崩散。
這一仗打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赫連勃勃終於收攏了被切割的殘兵,退到安全距離之外時,天色已經過午。
他鐵青著臉,聽著親兵清點傷亡。戰損比他預想的更大:陣亡超過八百人,輕重傷不下千餘,總數加起來約有兩千人馬折損在那道缺口裡。
而晉軍趁著追擊時收繳戰利品的那股從容,更是讓他不得不重新掂量對方的實力,劉裕的反制,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精準狠辣。
他騎在馬上,遠遠望著晉軍隊伍在塵埃落定後重新整隊繼續東行,後軍陣形比早上更加齊整,從容不迫。
那些本該“鬆散”的方砧,此刻緊密得像一塊完整的鐵板。
“大王,”一個親兵小心翼翼地問道,“還追嗎?”
赫連勃勃沉默了很久。他望著那支漸行漸遠的隊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但握著刀柄的手卻緩緩鬆開了。
這一仗打到現在,他截過晉軍的輜重,殺過劉裕的兵卒,也讓麾下的將士們看到,他赫連勃勃並不畏懼那位名震天下的劉太尉,甚至敢於正面出擊撕咬他的隊伍。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此番南下的戰略目標已經達成了。
再追下去,他恐怕佔不到更多的便宜了。劉裕已經有了準備,他再出手也很難討到好處。
萬一再被劉裕設伏一次,損失的就不只是兩千騎兵那麼簡單,還會把之前攢下的那點名頭全摺進去。
“不追了。”赫連勃勃沉聲道,“傳令下去,收兵北返。各部落回本駐地休整,來年開春再議南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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