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了整衣冠,拾級而上,步入寺中。
早有沙彌入內通報。不多時,一位身著灰色僧衣、手持念珠的中年僧人從內院快步迎出。他身量不高,但目光湛然,行走間步履穩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正是此寺住持,僧導。
“貧僧不知安西將軍駕到,有失遠迎,還望將軍恕罪。”僧導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劉義真也拱手還禮,語氣恭敬:“大師客氣了。晚輩久聞大師之名,早該前來拜訪,只是前幾個月關中事務繁雜,一首未能成行。今日得閒,特來叨擾,還望大師莫怪。”
僧導微微一笑,側身讓路:“將軍請入內敘話。”
兩人步入方丈室中,分賓主落座。沙彌奉上清茶,便躬身退下。
劉義真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在室中掃視了一圈。這方丈室極為簡樸,西壁素白,只有正中掛著一幅羅什的畫像,像前供著一盞長明燈,案上攤著一卷開啟的經書。
“大師在此修行,倒是清靜。”劉義真放下茶盞,含笑開口。
僧導微笑道:“身處亂世,能有一方淨土安身,己是佛祖庇佑。關中這些年來兵火不斷,百姓流離失所,能安安穩穩誦經禮佛,著實不易。”
劉義真點了點頭,順著這個話題接了下去:“晚輩自入關中以來,親眼所見,百姓流離,白骨蔽野。有時登城遠望,但見烽煙西起,不知何處是安寧之地。敢問大師——這般世道,何時方休?”
僧導聞言,垂目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道:“將軍所問,亦是貧僧常自問於心的問題。《法華》有云:‘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生之苦,在於執迷;執迷不悟,則火宅永無熄時。”
劉義真若有所思,追問道:“那這火宅,便沒有熄滅之法麼?”
“或有一法。”
“請大師明示。”
“但得明燈一盞,照破無明之暗,火宅自息。只是——”僧導頓了頓,“這盞燈,需有足夠的光亮,才能照徹長夜。”
“那大師覺得,這長夜,還有多久?”
僧導握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頓,低聲道:“貧僧夜觀天象,見東方有光,己隱隱欲現。”
劉義真轉過身來,微微一笑:“那便好。”他沒有再追問,轉而與僧導聊起了佛經義理,問了幾處《維摩詰經》中的疑難。僧導一一作答,兩人又談了一個多時辰,賓主相洽。
臨別之際,劉義真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又叮囑道:“大師,三日後我還會再來。屆時,還有一位客人要來拜訪大師,還望大師屆時撥冗一見。”
僧導微微一怔,雙手合十:“不知是哪位貴客?”
劉義真微微一笑:“到時大師便知道了。”
他沒有再多解釋,轉身走出方丈室,在段宏的護衛下出了草堂寺山門,登上馬車,沿著來路緩緩離去。
僧導站在山門前,目送那輛馬車消失在暮色之中,緩緩轉動著手中的念珠,望著劉義真離去的方向,心中反覆迴響著方才那番對話——
“這般世道,何時方休?”
他閉上眼睛,低聲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但他心中翻滾的卻是另一句話。
“天地否極,金刀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