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謙之也點了點頭:“貧道算來也是198年。”
劉義真點了點頭,卻沒有就此打住,而是繼續道:“那以二位看來,宋公代晉,還要多久?”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加敏感,僧導和寇謙之對視了一眼,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劉義真卻替他們回答了:“在關中時我與宋公多有交談,依我之見,宋公代晉,最多不過兩年。”
兩年。
僧導和寇謙之幾乎是在同時,腦海中閃過了一個數字——兩百年。
從曹丕篡漢的到劉裕代晉,恰好整整兩百年!
僧導握著念珠的手猛然收緊,寇謙之原本端坐如松的身姿也不由得微微前傾。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震驚,他們隱約猜到了劉義真接下來要說什麼。
劉義真看著兩人的反應,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堂中懸掛的那幅天下地圖前,背對著兩人,開口說道:“我一首在想一個問題,宋公若是代晉,繼承晉朝的法統,格調未免太低了,說到底晉朝生於不義,對百姓又無恩德,宋公繼承晉統,在我看來是自降身份。”
他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兩人:“對於我們劉宋的法統,我有自己的想法。”
堂中一片寂靜,連窗外的風聲彷彿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劉義真一字一句地說道:“自曹丕篡漢以來,天下大亂,三國鼎立,八王之亂,五胡亂華,神州陸沉,生靈塗炭。這二百年,算什麼太平盛世?這分明是亂世。晉朝雖然統一了天下,不過十餘年便又大亂,緊接著便是衣冠南渡、胡騎縱橫,這樣的朝代,有什麼資格被稱為‘天下正統’?”
“我的意思是,將自曹丕篡漢到宋公代晉這兩百年,從正史中劃出來,不稱為平世,而稱為亂世。兩漢西百年天下,是劉姓的天下;魏晉二百年亂世,是天下失其主的時代;而宋公代晉之後,將是又一個西百年的劉姓天下,卯金刀,復起天下。”
他望向僧導:“大師佛法精深,當知劫運輪迴之理。漢西百年而衰,亂二百年而治,這難道不正是天地迴圈的規律嗎?”
他又望向寇謙之:“天師受太上老君親授天書,當知天道有常。劉姓當興,金刀復起,這道門之中,可有此讖?”
劉義真的這番話,讓僧導和寇謙之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
僧導握著念珠的手微微發抖,他低著頭,口中默唸著阿彌陀佛,但那些佛號此刻彷彿只是嘴唇機械的動作,他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著方才劉義真那番話——“漢西百年而衰,亂二百年而治”。
他曾無數次在佛經中讀到“劫”的概念,成住壞空,週而復始。
但他從未想過,這個“劫”竟然可以如此具體地對應到人間的興衰更替之上。
如果劉義真的這套說法成立,那劉裕代晉就不再是簡單的改朝換代,而是終結亂世的天命所歸!
而寇謙之的心中,震動絲毫不亞於僧導。
他這些年一首在思考一個問題:如何才能讓道教擺脫三張時期留下的那些巫覡雜術、符水咒語的粗陋形象,將道教提升到與佛教同樣精深的義理層面?
他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世俗力量來支援他的改革。原本他將希望寄託於北魏,但此刻,一個更大膽的想法在他心中悄然浮現,如果劉裕真的建立了第二個劉姓王朝,如果這個王朝如劉義真所說,是終結了兩百年亂世的天命王朝,那他為何不將自己的道統與這個新王朝繫結在一起?
兩人都沉默了許久。
最終,僧導抬起頭來,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從何說起。他只能雙手合十,深深地念了一聲佛號。而寇謙之則端坐如松,一言不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