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元年九月,廣陵。
長江北岸的這座重鎮,是大宋江北防務的中樞。從這裡溯江而上,可入荊襄;北渡淮水,便抵中原。自劉裕代晉立宋以來,南兗州刺史檀祗便坐鎮此地,統領江北諸軍,拱衛建康的北大門。這一日,廣陵府衙中,兩個人對坐飲酒。
上首那人三十七八歲年紀,面龐黝黑,眉目堅毅,正是南兗州刺史、西昌縣侯檀祗。對面那人比他年輕幾歲,不過三旬出頭,身量高瘦,一雙眼睛不大卻格外有神,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軍旅之人特有的沉穩勁兒。此人正是他的弟弟,永修縣公檀道濟。
“這一路過來,還順利?”檀祗替他斟了一盞酒。
檀道濟接過來飲了一口,道:“還算順利,路上看了幾處軍鎮,垣牆、烽燧大致都算齊全,不過有些地方的守卒見久無戰事,鬆懈了不少,我己經命人申飭了。”
檀祗點了點頭:“你奉陛下之命北上,主持滑臺、滎陽一線防務,肩上的擔子不輕。不過,這也是陛下的信任。滑臺和滎陽是河南的門戶,也是將來北伐的前哨。”
檀道濟放下酒盞:“阿兄,你說,陛下北伐,能有幾分勝算?”
檀祗看了他一眼,笑了:“這話若是旁人問,我恐怕要罵他大逆不道。不過你問,我便答你,陛下從京口起兵到現在,二十多年來,哪一仗輸過?當年卻月陣前,魏主拓跋嗣派長孫嵩率數萬鐵騎南侵,何等囂張?陛下以數千精卒、便把殺得他們大敗虧輸。”
“陛下之用兵,神鬼莫測。他若決意北伐,北魏拓跋氏,擋不住他。”
檀道濟沒有反駁,反而極認真地點了點頭:“河北雖廣,鐵騎雖多,可要在陛下手裡討了好去,怕是不能夠的,我擔心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陛下的身體……唉……若是北伐途中陛下病倒……只怕是要禍事啊!。”
檀祗聞言臉色一變,沉聲道,“道濟,慎言!”
檀道濟也反應過來,連忙話鋒一轉:“我這一路北上,也聽了不少西北的訊息。秦王殿下那邊,動靜不小。先平西秦,又大改行臺制度,在隴右、漢中、益州等地都設了分行臺,還派王鎮惡鎮守梁州行臺,怕不是又要對仇池動兵。”
檀祗聞言也面有感嘆之色,“秦王殿下今年不過十西歲。以此弱冠之齡,便能滅國拓土,年方十西便有此赫赫戰功,超過無數名將!陛下有子如此,當真是後繼有人。”
檀道濟也頗為感慨:“是啊,我在軍中聽過不少老卒議論,說秦王殿下用兵,有陛下的風範。當年陛下在關中時,軍令如山,算無遺策;如今秦王殿下守關中,竟也是如出一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父子二人皆為百戰百勝之英主,這便是天意所歸啊。”
檀祗聽到這裡,不免也有些神往:“咱們做臣子的,也算趕上了好時候。陛下自河南北上,首取河北,打北魏腹心;秦王殿下從西北出兵,夾擊側翼。兩頭一夾,任他拓跋魏再怎麼兵強馬壯,怕也顧此失彼。等滅了北魏,這天下便是一統了。”
他說得興起,不覺又飲了一盞。檀道濟也笑了:“阿兄說的是,真到那一日,咱們兄弟少說也能撈個開國功臣的名頭。”
酒過三巡,兩人又聊了些軍中事務,漸漸地,檀道濟的話頭便緩了下來。他把玩著手中的酒盞,像是在斟酌什麼,半晌才開口:“阿兄,我有一樁事,悶在心裡許久,也不知當問不當問。”
檀祗放下酒盞:“你我親兄弟,有什麼話不能說?”
檀道濟看了一眼門外,見走廊上空無一人,才壓低了聲音:“阿兄,你說,陛下百年之後,這大位,究竟會落在誰頭上?”
這句話一齣口,檀祗臉色大變,急聲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檀道濟道:“我不是如今才問的。自當年我在世子府任中庶子起,這樁事便時不時地在我心裡轉一圈。我做過世子的屬官,說起來,天然便是世子一脈的人。可這些年來,陛下的心思,阿兄你也看得分明。”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太子殿下並非一無是處,可要和秦王殿下相比……”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清楚了。
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來。劉義符年長,是世子,是太子,這是名分。
可劉義真呢?坐鎮關中,掃平西秦,戰功赫赫。更不必說,陛下還將那把高祖斬蛇劍賜給了秦王。
這是漢家天命的信物,陛下給了秦王,而沒有給太子。但凡在官場浸淫過幾年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有人敢搬到檯面上說罷了。
檀道濟繼續道:“陛下若還在,自然一切聽陛下安排。可陛下今年己經五十九了。他如今急著北伐,諸般佈局,未必沒有在為自己百年之後做準備的打算。阿兄,你說,如果陛下當真在百年之前沒有定下儲位歸屬,或者……萬一陛下北伐途中有什麼閃失,到時候這天下,豈不是要生大亂?”
檀祗站起身來,望著窗外的長江,良久才道:“你我又能如何?這天下,是你我兄弟能操心的麼?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效忠陛下。陛下在,我們便為陛下效死;陛下百年之後,我們便遵陛下遺命,輔佐新君。至於新君是誰……”他頓了一下,“那就看陛下的遺詔與天意了。”
“可若是到時候,我等恰好站在了不該站的位置上呢?譬如說,若是夫人、太子妃那邊有人來拉攏我們;又譬如說,秦王那邊派人來示好。我們當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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