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北魏宮城。
入冬以來,拓跋嗣的病勢便一日重似一日。入秋時他還能強撐著主持幾次朝會,入冬後便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整日臥在寢殿之中,與湯藥為伴。
偶爾精神稍好,能靠在榻上聽幾件政務,但更多的時候,只是昏昏沉沉地躺著,連睜眼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朝政實則早己由太子拓跋燾與崔浩共同署理。幸而拓跋燾自徵北燕歸來之後,聲威大振,鮮卑諸部見識了這位少年太子的用兵手段,無不欽服;河北士族見他禮敬崔浩、尊崇儒學,也漸漸放下心來。一武一文,一鮮卑一漢人,竟將這龐大的帝國打理得井井有條,沒有出什麼大的亂子。
可拓跋嗣自己清楚,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入夜,一陣寒意透過窗欞滲入寢殿,炭火也驅不散那股冷意。拓跋嗣忽然醒了過來,自覺精神比這幾日好了許多,甚至覺得胸前那團鬱結的濁氣也散了些。
他沒有驚動旁人,只讓內侍去取了一劑五石散來,服下五石散後,不過片刻功夫,拓跋嗣的面上便泛起了久違的紅潤,連眼神也清明瞭幾分。他靠在榻上,緩了緩,低聲吩咐:“速召太子與崔浩入宮。”
內侍領命而去。
兩人來得很快,拓跋燾幾乎是跑著進來的,一進門看到拓跋嗣靠坐在榻上,面色竟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先是一喜,隨即眼眶便紅了。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他快步走到榻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哽咽:“父皇……”
崔浩跟在後面,踏入殿中,看到拓跋嗣那異樣的紅光,目光微微一沉,什麼也沒說,只默默地跪在拓跋燾身後。
拓跋嗣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目光柔軟,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拓跋燾的頭,聲音溫和寵溺:“痴兒,莫哭。這幾個月,難為你了。”
拓跋燾搖了搖頭,喉頭堵得說不出話。
拓跋嗣將目光移向崔浩,緩緩道:“崔卿,近前來。”崔浩膝行幾步,到榻前。拓跋嗣看著他,目光鄭重:“崔卿,朕自知時日無多,今日喚你來,是有幾句話要託付於你。”
崔浩伏地道:“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不祥之言……”
“朕的身子,朕自己心裡有數。”拓跋嗣打斷了他,“你不必安慰朕,趁著朕還有幾分精神,朕要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否則到了地下,朕閉不上眼。”
他喘了一口氣,目光在自己兒子與眼前這位他倚重了半生的漢臣之間反覆流轉,慢慢開口:“朕自繼位以來,內外交困,西有胡夏,南有晉室,北有柔然。朕能撐到今天,仰賴崔卿良多。卿之於朕,便如孔明之於先主。朕去之後,太子年少,國事繁重,一力難支。”他伸出手,將拓跋燾的手拉過來,又拉住崔浩的手,將兩隻手疊在一處,“朕今日將太子託付於卿,望卿念在朕與卿這十餘年的情分上,輔佐太子,守我大魏江山。”
他用力握了握兩人的手,聲音在昏暗的寢殿裡迴盪:“太子,自今往後,崔卿便是你的相父。凡軍國大事,必先問過崔卿方可施行。汝若違逆崔卿之言,便是不孝。”
拓跋燾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必以師禮事崔公,不敢有違。”拓跋嗣又看著崔浩,聲音帶著一絲懇求:“崔卿,你可願接下這個擔子?”崔浩伏地,聲音微微發顫:“臣……何德何能,敢受陛下如此託付?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自有天佑,臣但憑驅使,鞠躬盡瘁,死而後己,絕不敢有負陛下所託。”
拓跋嗣搖頭:“卿若不答應,朕死不瞑目。”崔浩沉默了片刻,終於重重叩首:“陛下放心。臣……領命。”拓跋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面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鬆開兩人的手,看了拓跋燾一樣,又看了看崔浩,聲音低了下去:“那便有勞崔卿了。你先退下罷,朕有些話,要單獨與太子說。”崔浩心知這父子二人還有體己話要交代,識趣地叩首,起身退出了寢殿。
殿門緩緩合攏,崔浩站在廊下,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合攏的門扉,目光閃爍。
方才拓跋嗣那番託孤之詞,情深意切,他聽得出來是發自肺腑。他輔佐這位皇帝十餘年,知道自己確實得到了信任。
只是……
寢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拓跋嗣面上的笑意消失了,那點因為五石散而泛起的紅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但他還是強撐著精神,側過頭看著跪在榻前的拓跋燾。他壓低了聲音,快速道:“佛狸,趁朕還有精神,有幾句話,你要記在心裡。”
拓跋燾抬起頭。拓跋嗣盯著他的眼睛,聲音低而急:“崔浩這個人,你方才也聽到了,朕託孤於他。他確實是個人才,沒有他,河北的世家便不會真心為我們大魏所用。他一定要用,而且要大用,讓他真心實意替你辦事。”
他話鋒一轉:“但你要記住,這個人不老實。”
拓跋燾微微一怔,拓跋嗣低聲道:“崔浩是漢人,崔家是河北士族之首。那些士族心裡想的是什麼?在家為重,皇恩為輕,家風重於國運。”
“如今劉宋在南,漢家天命己然重興,崔浩怎會在我們這一條路走到黑,而不為崔氏保一條退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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