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圳靠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椅背上的雲石,他這般的年紀,做這番姿態本會有些滑稽。
但他臉上的神情及沉靜如深潭的眼神卻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稚嫩,嚴世蕃在仔細觀察,越觀察越覺得自己是押中寶了。
嚴世蕃站直身體,用著連他父親都沒見過的莊重神態開口道:「諸司瑣事,確是臣在料理,父親年邁,精力不濟,六部九卿呈上來的條陳,十之八九都是臣先過目,擬了條陳再呈父親審定。
說是審定,其實也不過是臣擬什麼,父親便批什麼。
可擬條陳的人,終究不是畫押的人,臣擬一百條,父親畫一百個押,那一百條便是嚴閣老的意思。
天下人認的是首輔的印,不認一個太常少卿的墨。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瞎眼:「臣這隻眼,不是天生的,是少年時與人鬥氣,被人用石灰撒了,從那以後,臣看東西便只能看清一半。
可也正是因為只剩一半,臣才比旁人看得更清楚,看得清楚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老父尚在,陛下高興,臣便是小閣老。
家父去了,陛下不高興了,臣便是嚴世蕃。
一個連進士都沒考中的蔭官,一個瞎了一隻眼的殘廢,到時只恐連飲鴆酒求個囫圇屍首都求不得,不是斬首便是腰斬。
因而今日才特意來此,欲助殿下成就大業,併為自己謀個前程。」
嚴世蕃真誠得近乎赤裸,他本可以不必說這些,完全可以端著小閣老的架子,把話說得雲山霧罩,給自己留幾條退路。
但他沒有。他把自己的處境撕開了給朱載圳看。
為什麼?
因為他在賭,賭眼前這個敢於直面君父,敢於突破局面的景王,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庸主。
賭他聽得懂這些話背後的東西,不是投靠,是結盟,不是做狗,是合夥。
至於最後,景王是不是要狡兔死良狗烹,現在談這些沒意義,選擇沒那麼多,但事情總要做,不過就是輸贏罷了。
贏了就繼續享受,輸了便認,他嚴世蕃就賭自己能贏,就賭朱載圳便是坐了大位,也需要他穩定朝局,就如同當今聖上離不開他父親一樣。
他今年就已經年近四旬,不算年輕了,等朱載圳真的掌握大權,不再需要他,甚至想除掉他時,他也已經夠本了。
而且有從龍保駕的功勞,便是要他死,總不至於捨不得一杯鴆酒吧?
朱載圳看了看嚴世蕃堅定決絕的眼神,大概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只是這老兄顯然是錯誤判斷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那個垂垂老矣,看著隨時要蹬腿的老父親,其實身子骨還很硬朗。
若是他不作死,嚴嵩再給他遮風擋雨二十年不成問題。
不過這也不怪他,畢竟嚴嵩七十了,在這個平均壽命都不高的時期,確實是很危險的歲數,一覺下去,第二天便再也起不來,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
如今尋常百姓三十多歲去世很常見,活到四十算中年,五十就可以算長壽了,士紳權貴平均壽命更長些,五十歲正常,六十歲也常見,七十歲就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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