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海瑞母子,人人都是一片歡喜,但漸漸的,主人家如此冷漠,眾人還能如何樂呵了。
一家子怪人,他們往日里就因海瑞不肯營私,不肯納投獻,時常私下議論其迂腐死板、不知變通。
白白考中了舉人名頭,熬得家徒四壁,真是其蠢無比,將來肯定是沒有出息,豈料今日晴天霹靂啊,人家舉人出身任錢塘縣丞。
面上裝的多清廉,但肯定是前幾年去京師參加會試的時候攀附到貴人了,要不同鄉也不是沒有其他舉人,怎不見他們出任如此大縣。
海瑞對著眾人躬身拱手:“諸位叔伯鄉鄰,厚意心領,只是朝廷授命,命我赴錢塘代理縣務,安頓災民,事急任重,不可不謹慎,所有禮物還請帶回,便是一個銅子我家也是不能留的。”
所有人臉上的笑容僵在臉上,面面相覷。
有年長的搖頭道:“這是什麼話,不過親族鄉鄰賀喜罷了,就是朝廷也管不著,你不要推辭!”
也有素來看不慣海瑞的嗤笑道:“不知道還以為是當尚書老爺了,連縣令都還不是,就六親不認了?”
鄰居同族婦人跟身旁的婦人交頭接耳,但聲音正巧所有人都能聽到:“呵,這會兒要撇清關係了,孤兒寡母若非親戚同族照顧,能有今日?”
“就是,我好心好意將自家田地靠掛在他名下,年年按規矩給他分糧,這還推三阻四的,我公公當年真是白幫他家幹活了,說什麼同族同姓守望相助…”
海瑞自然也聽到了,但他只是略微低頭抿了抿嘴,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只是原則不能改變。
謝氏神色更是絲毫變化都沒有,海瑞他爹走了三十多年了,她拉扯四歲的兒子長大,什麼難聽的話沒聽過,但她行得端坐的正,不委於已不畏於言。
良久,無論親長同輩婦人都口乾舌燥,怨氣撒盡,可什麼用都沒有,這娘倆,一個站在院子裡,一個站在屋門口,軟硬不吃。
等都安靜了,謝氏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鬢角一半都是白髮,手上還有柴火煙炭的黑汙,但脊樑卻是直的。
她目光掃過方才說閒話的幾個婦人,語氣平靜:“有些話還是要說明白,這些年誰家幫過忙、出過力,我心裡都記著,李家嫂子幫我帶過兒子,二叔農忙時幫我搶收過稻子,族裡三叔公當年替我兒作保進縣學,大堂兄在我家娶妻時借過銀子…這些恩情,我們母子沒忘。
這些年誰家蓋房,誰家收糧,誰家借錢誰家辦席要人打下手,誰家老人病了要煎藥誰家孩子要人照顧,招呼一聲我從沒有拒絕過…
我兒子中秀才之後,幫大家寫狀子、立契約、教子弟們讀書算賬,同樣沒收過誰家半文錢。
人情有來有往,談不上誰欠誰的,否則我今日絕不敢攔著大家進屋喝茶!”
海瑞聽完母親的話,緩緩昂起頭顱,原本微垂的眉眼徹底舒展,眼底是一片澄澈熾烈的鋒銳。
“縣尊大人到!”
而就在這時候,縣令領著差役吹吹打打的過來了,下了轎子邁著四方步走了進來,他是三甲進士出身,就是官運不怎麼樣,少遇貴人。
以至於這麼多年了,從縣丞到縣令,輾轉了三個地方,就是再往上一步總是差點。
別看海瑞只是縣丞,但如果能換,他是一千個一萬個願意,瓊州哪裡能跟杭州比啊。
沒有功名的只能退到一邊,有功名的還能迎上去恭恭敬敬的行禮:“學生等恭迎縣尊。”
縣令一進門便滿臉堆笑,準確的在教諭的指引下站到了海瑞面前:“本朝舉人首授大府縣縣丞還代掌縣事的,屈指可數,海舉人,日後鵬程萬里,不可限量啊!”
海瑞躬身還禮,神色端肅:“縣尊言重了。”
這一句話後就沒了好在縣令早就聽教諭說起過海瑞的性格,如今一見果然如此,那麼備下的薄儀就不好拿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