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高速上跑了不到一個小時,從古鎮的出口下來,拐進一條兩邊長滿水杉的窄路。
水杉很高,枝葉在頭頂交握,把正午的陽光篩成碎金,灑在擋風玻璃上,一片一片的。
林淼淼把車窗放下來,風灌進來,帶著水杉枝葉被曬熱後蒸騰出的、青澀的草木氣息,混著遠處水塘裡隱約的荷香。她把臉湊到車窗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時擎。
“二哥,這裡好漂亮。”
時擎把車速放慢,方向盤在手裡轉了一圈,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石板路。路兩邊開始出現白牆黛瓦的房子,牆面上爬著爬山虎,葉子密密匝匝的,把整面牆遮成了綠色的瀑布。偶爾有一兩戶人家開了門,門裡面是幽深的庭院,能看見天井裡種著的石榴樹,果子己經紅了,墜在枝頭,沉甸甸的。
車子停在一座石橋旁邊。橋是拱形的,青石板的橋面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橋欄上長著青苔,厚厚的一層,像給石頭鋪了一層墨綠色的絲絨。橋下是一條窄窄的河道,水是碧綠的,安靜得不流動,像一塊被時光遺忘的翡翠。
林淼淼下了車,站在橋頭,踮起腳尖往河道的盡頭張望。她的裙襬在風裡輕輕飄著,淺藍色的棉麻布料被陽光照得透亮,邊緣鑲著細細的白色蕾絲,像一朵被風吹到了橋頭的、開了一半的牽牛花。
時擎鎖了車,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相機,對著她的背影按了一張。
快門聲很輕,被風吹散了,她沒有聽見。
“二哥,你看,河裡有魚!”林淼淼趴在橋欄上,伸手指著水面。陽光從她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碧綠的水面上,影子裡的裙襬也在飄,和真實的裙襬一樣慢、一樣輕。
時擎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低頭看。水面下確實有魚,幾尾紅鯉,懶洋洋地擺著尾鰭,在水草間穿行。它們不怕人,大概是被人喂慣了,看見橋上有影子,反而慢悠悠地浮上來,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等吃的。
林淼淼把手伸進挎在肩上的帆布包裡翻了一會兒,翻出一小塊早上從餐廳準備好的麵包,用紙巾包著,紙巾上印著logo。
她掰了一小塊,扔進水裡。紅鯉圍過來,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細碎的漣漪。她又掰了一塊,扔遠了一點,魚群追過去了。她趴在橋欄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那些魚在水裡爭食的樣子,眉眼彎彎。
時擎站在她旁邊,手肘撐在橋欄上,側過頭看著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她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她眨眼的頻率輕輕顫著。她把剩下的麵包全掰了扔進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頭。
“二哥,你說這些魚每天都有人餵它們,它們會不會就不想游到別的地方去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正在認真思考什麼的語氣,眉頭微微皺著,想的很認真。
“也許會,”時擎說,“也許不會。”
林淼淼歪著頭想了想,沒有再問了。她從橋欄上首起身,轉過身,背靠著石欄,仰著臉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幅被人調高了飽和度的畫,幾朵白雲掛在上面,慢悠悠地移動著。
“走吧,帶你去坐船。”時擎從橋欄上首起身,伸出手。林淼淼把手放進他掌心裡,他的手合攏了,把她的手整個包住,牽著她走下石橋。石階很窄,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每一步都比他的低一階,剛好夠她不用低頭就能看見他的後腦勺。他的頭髮在陽光下被照成了很淺的栗色,髮旋在頭頂的正中央,圓圓的,像一個小小的、靜止的漩渦。
烏篷船停在河道的拐角處,船老大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皮膚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手上全是繭,但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看起來很和善。
時擎談好了價錢,扶著林淼淼先上船,船身晃了一下,她嚇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隔著襯衫布料掐進他的皮膚裡,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等她站穩了,自己才邁步上來,坐在她對面。
船老大撐了一竿,船離開了石岸,緩緩滑入河道中央。兩岸的白牆黛瓦在船的行進中慢慢後退,像一幅被緩緩展開的長卷,每一幀都是畫。這邊的屋簷下掛著一串紅燈籠,那邊的院子裡探出一枝石榴來,再往前,是一座石拱橋,橋洞裡穿過來另一條船,船上的遊客舉著手機在拍照。
林淼淼坐在船頭,把手伸到船舷外面,手指划著水面。水是涼的,滑滑的,從她的指縫間流過,像一條看不見的綢緞,摸到了,但攥不住。
“二哥,你看!”她忽然叫起來,手指著岸邊的石階。石階上蹲著一隻橘貓,正在喝水。它大概是渴了,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著水面,舔得很專心,連船從它面前經過都沒有抬頭。
時擎掏出手機,對著那隻橘貓按了一張。然後又對著一臉興奮、手指著貓、嘴巴張著、眼睛亮得不像話的林淼淼按了一張。快門聲被船槳划水的聲音蓋住了,她沒有注意。
烏篷船穿過七座石橋,在河道最窄處調了頭。船老大把船撐得很慢,慢到林淼淼能看清岸邊每一扇木窗上雕的花紋,有的是蓮花,有的是蝙蝠,有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纏纏繞繞的藤蔓。她把那些花紋一個一個地指給時擎看,每一個都要說一遍“二哥你看這個好漂亮”。時擎每一個都看了,每一個都點了頭。
船回到起點的時候,林淼淼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河道上,在船槳划水的間隙裡,那一聲咕嚕格外清晰。
船老大笑了,時擎也笑了。
林淼淼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她把臉埋進手心裡,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裡漏出來:“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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