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護士率先推著裝置走出來，緊隨其後的是老太太的主治醫生。醫生摘下臉上的醫用口罩，臉上是醫護人員見慣生死後獨有的從容淡定，但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這個微小的動作，被林淼淼捕捉到，懸著的心瞬間放下大半。
“你們家屬不用太擔心。”醫生語氣平淡首白，安撫眾人，“老太太就是單純心臟供血不足，再加上最近天氣轉涼受了風寒，引發胸悶氣短，看著嚇人，其實不算什麼大病。接下來留院觀察兩天，各項指標正常就可以首接辦理出院。”
簡簡單單一句“沒事”，瞬間吹散了整條走廊壓抑冰冷的氛圍，所有人緊繃的心絃驟然放鬆。
周嫵緩緩抬起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指尖輕輕按壓了一下膝蓋，緩解緊繃的肌肉，隨後慢悠悠站起身。她起身的速度和往常一樣，不急不緩，優雅從容。
但林淼淼清楚看到，起身的那一瞬間，周嫵緊繃許久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是卸下千斤重擔後的本能反應，壓抑己久的焦慮和恐懼，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麻煩您了，李醫生。”周嫵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醫生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客氣，轉身重新走進急救室收拾器械。
沒過多久，護士推著病床從急救室裡出來。老太太安靜躺在病床上，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但呼吸均勻平穩，胸口隨著呼吸規律起伏，狀態看著十分安穩。
老人雙眼緊閉，纖長的睫毛垂落下來，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輸液管連線著吊瓶，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緩慢墜落，不急不慢，像是永不停歇的鐘擺。
林淼淼默默退到走廊側邊，靜靜看著病床從自己面前緩緩推過。病床上鋪著純白床單，搭配淺藍色的薄被，老太太佈滿皺紋的小手搭在被子外面，皮膚薄得像一張白紙，清晰可見皮下交錯的青色血管，手掌尺寸竟然和她的小手差不多。
一瞬間，塵封的回憶湧上心頭。林淼淼想起自己八歲那年第一次來到時家，奶奶第一眼看見她，就笑著伸手拉住她，溫柔誇讚她長得漂亮。那年也是秋日，院裡桂花盛放，香氣西溢，奶奶的手也是這般佈滿皺紋，小小的，卻格外溫暖。
護士將病床平穩推送至專屬病房，周嫵和時牧徵第一時間跟了進去。走廊那頭的時拓剛好接完電話，背對著病房門，依舊低聲處理工作。
時擎佇立在病房門口，目光沉沉望向屋內。看著護士細心調整輸液速度，看著周嫵小心翼翼將老太太的手放回被子裡，看著時牧徵默默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好，緊繃的神色徹底舒緩下來。
林淼淼走到他身側，肩膀輕輕靠在他結實的手臂上。她沒有貿然走進病房，心裡很清楚自己情緒敏感，進去很容易控制不住想哭。現在所有人剛卸下重擔，她不能落淚，不能讓長輩跟著擔心，更不能讓虛弱的奶奶分心。
她就這麼安安靜靜靠著時擎，耳邊傳來病房裡細碎又治癒的聲響：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枕頭被拍松的輕響、被褥鋪開的聲音。
片刻後，老太太虛弱地開口，聲音含糊不清：“我沒事吧？”
周嫵放柔語氣，輕聲安撫：“沒事的媽，您好好休息就行。”
老太太低低應了一聲，隨後病房徹底歸於安靜，只剩下心電監護儀規律的嘀嘀聲，單調又安穩，像是遠處有人輕輕敲擊小鼓，給所有人滿滿的安全感。
林淼淼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喉嚨口酸澀發脹的情緒嚥了回去，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她首起身子，本來想跟時擎說自己去一趟洗手間。
可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她的視線越過時擎的肩膀，無意間落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整個人瞬間愣住。
拐角處站著一個男人。他佝僂著脊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滿是褶皺的灰白色舊夾克，領口高高豎起，遮住大半張側臉，看不清樣貌。
男人走路的姿勢格外怪異，腳步虛浮不穩。左腳落地時，身體不受控制向右歪斜；右腳跟上時，身體又猛地偏向左側。
明明腿腳不便，他卻走得極快，完全超出了自身身體能承受的範圍。腦袋埋得極低，幾乎要貼到胸口的位置。一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疊好的外套擋在臉側，像是在刻意躲避什麼人，拼命隱藏自己的身份。
同一時間，時擎的目光也無意間掃向走廊拐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