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裡的風終於帶上了一絲暖意,北大荒覆蓋了整整一冬的厚重積雪,開始悄無聲息地消融。
冰雪化作涓涓細流,順著地勢低窪處匯聚,原本被凍得像鐵板一樣的土地,如今變得泥濘不堪。
江知意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腳上套著一雙肥大的破膠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通往場部大院的土路上。
每次抬腳,厚重的黑泥都會黏在鞋底,彷彿這片土地在用它特有的方式挽留著每一個站在這裡的人。
江知意停下腳步,彎下腰,伸手抓起了一把地上的泥土。
這泥土黑得發亮,捏在手裡能沁出油星子,湊到鼻尖一聞,有一股極其濃烈的。屬於萬物復甦的土腥味。
“好肥的地。”江知意在心裡暗暗讚歎。
前世在滬上,江知意見慣了十里洋場的霓虹閃爍,見慣了遠洋商船上堆積如山的金銀洋貨。
但直到死在北大荒的那個風雪夜,江知意才真正明白,金銀飢不能食。寒不能衣。
真正能讓人在這亂世裡站直了腰桿。把命攥在自己手裡的,是糧食,是能種出糧食的土地!
江知意抬起頭,放眼望去。
遠處,大片大片的黑土地正在一點點褪去白色的冬衣,露出廣袤無垠的真容。
這片土地太大了,大得讓人一眼望不到邊,彷彿能吞下所有的苦難與野心。
農場裡的人都變了模樣,往日里因為嚴寒而躲在地窨子裡貓冬的職工和家屬們,此刻全都像是在沸水裡滾過的螞蟻,熱火朝天地忙碌了起來。
有人在磨鋤頭,生鏽的鐵器在磨刀石上發出刺耳的“嚓嚓”聲。
有人在清理牲口棚,把積攢了一冬的糞便一車車地往地頭運。
孩子們在泥地裡打滾,婦女們則三五成群地討論著今年的雨水和收成。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種焦灼而又充滿希望的神情。
江知意知道,這就是春耕。
對於北大荒的人來說,春耕就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種子能不能按時播下去,苗能不能順利長出來,直接決定了下半年的冬天是吃白麵饅頭,還是吃混著草根的雜麵糊糊,甚至是餓死在這片黑土地上。
江知意站起身,在旁邊的水溝裡洗淨了手,快步朝著自家的地窨子走去。
推開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門,一股帶著松木清香的暖氣撲面而來。
父親江承望正坐在炕沿上,拿著一塊破抹布,仔細地擦拭著幾個不知道從哪撿來的舊軸承。
母親許明蘭則坐在窗前,藉著透進來的光,飛針走線地縫補著幾件單薄的粗布褂子,那是給父兄們下地幹活準備的衣裳。
“爸,外面的地全露出來了,場部那邊都在傳,過幾天就要全面動工了。”江知意走到爐子邊,往裡添了一把柴火。
江承望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了女兒一眼,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凝重。
“我今天早上去農機棚,老王他們的臉色都不好看。”江承望壓低了聲音,眉頭微微皺起,“拖拉機一個冬天沒動,問題大得很,春耕這塊硬骨頭,不好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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