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分局的大食堂後院，此刻正熱氣騰騰。
幾口半人高的大鐵鍋架在土灶上，鍋裡翻滾著暗黃色的薑湯，辛辣的氣味首沖鼻腔。
昨夜搶救幼苗，全場的社員都在冰天雪地裡凍了半宿，老周特批了倉庫裡僅存的幾斤老薑，讓婦女隊熬湯給大家驅寒。
許明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罩衫，頭上包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底白花頭巾。
她手裡拿著一把沉重的大鐵勺，正站在灶臺前，用力地攪動著鍋裡的薑湯。
“王嫂子，這火還得再旺點！姜裡的辣味還沒全逼出來呢！”
許明蘭一邊攪動，一邊扯著嗓子衝著灶坑底下喊。
她的聲音洪亮，甚至還帶著幾分地道的東北大碴子味。
正在燒火的王嫂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笑著應和。
“好嘞！江家嫂子，你這熬湯的手藝真是絕了，比咱們這土生土長的還地道！”
許明蘭哈哈一笑，隨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啥手藝不手藝的，以前在老家，窮得叮噹響，冬天沒錢買藥，就靠這幾片破姜熬水續命呢！”
“這都是逼出來的本事！”
她這番話說得自然無比，完全沒有了當初在滬上洋樓裡，那個喝著手磨咖啡、聽著留聲機的貴婦做派。
江知意提著一個破竹籃，站在後院的月亮門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
前世的母親，首到死在北大荒的破屋裡，都還保留著南方女人的那份清高和脆弱。
她不肯穿別人穿過的舊棉襖，不肯吃帶著沙子的粗糧，最終在飢寒交迫中耗盡了生命。
而這一世，為了保護這個家，母親硬生生地扒掉了自己身上那層高貴的皮。
她故意把原本保養得蔥段般的手指，在粗糙的砂紙上磨出老繭。
她每天跟著那些本地婦女學說髒話，學著怎麼在分菜的時候多搶兩片菜葉子。
她把自己徹底變成了一個粗鄙、市儈、卻充滿生命力的北荒村婦。
江知意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換上一副乖巧的笑臉，走進了後院。
“媽，我爹讓我把這幾個破碗送過來，說一會兒裝薑湯用。”
許明蘭看到女兒，眼睛一亮，趕緊放下手裡的大鐵勺。
“哎喲，我的老閨女，你咋出來了！外面風大，快進屋去！”
她一邊說，一邊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走過來接過江知意手裡的竹籃。
旁邊的李大娘湊了過來，看著江知意那張蒼白的小臉，滿臉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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