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粗暴地推開,孫幹事裹著那件筆挺的黑色呢子大衣,皮鞋踩著門檻上的積雪,大步跨進了這間低矮的地窨子。
劉老三像條哈巴狗一樣,縮著脖子跟在後面,探頭探腦地往裡瞅。
屋裡的氣味讓孫幹事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
那是一種混合了發黴的乾草、久未洗滌的破棉絮、以及劣質煤煙的酸腐味道。
對於一個常年在省城機關裡辦公、甚至還用著雪花膏的採購員來說,這種味道簡首比下水道還要令人作嘔。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掩住口鼻,那雙隱藏在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迅速而銳利地掃視著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誰呀?這大晚上的……”許明蘭裝作被嚇了一跳的樣子,手裡那隻破底的鞋首接掉在了地上。
她慌亂地站起身,侷促地在打滿補丁的罩衫上擦著手,眼神里充滿了底層婦女面對幹部的敬畏和恐慌。
孫幹事沒有理會許明蘭的問話,他的目光首接越過她,落在了土炕上。
炕頭那床發黑、結塊的破棉被裡,裹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江知意蜷縮成一團,因為剛才塗抹了辣椒麵,此刻她的眼眶紅腫不堪,眼角還掛著淚痕,鼻尖凍得通紅。
她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給咳出來一樣,單薄的肩膀在破被子裡劇烈地顫抖。
“咳咳咳……媽……是誰來了……”江知意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透著一股隨時可能斷氣的虛弱。
孫幹事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卻在快速盤算。
趙專員給他的情報裡說,滬上林家家財萬貫,林家的大小姐更是嬌生慣養,吃穿用度全是頂級的洋貨。
就算他們為了逃難偽裝成普通人,那骨子裡的富貴病和細皮嫩肉也是藏不住的。
可是眼前這個女孩,頭髮枯黃像雜草,臉頰凹陷,那雙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不僅長滿了凍瘡,指甲縫裡還塞滿了黑泥。
這哪裡是什麼嬌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分明就是個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叫花子!
孫幹事不甘心。他假裝和藹地笑了笑,放下捂著口鼻的手帕。
“大嫂,別害怕。我是省總局派下來的採購員,姓孫。今天白天在農機棚見過江師傅。”
“這不,聽說江師傅家裡有個病重的閨女,我代表組織,特意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困難補助的地方。”
孫幹事一邊說著冠冕堂皇的話,一邊毫不客氣地在屋裡踱步。
他的皮鞋踩在坑窪不平的泥土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那個破舊的木碗櫃前,突然伸手拉開了櫃門。
許明蘭的心猛地一緊,但她臉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了尷尬和羞憤的神色。
“哎喲!孫幹事,您看您這……這家裡亂得,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哪能讓您這大領導看笑話啊!”
許明蘭趕緊走過去,想要關上櫃門。
孫幹事卻一把擋住了她,目光死死地盯著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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