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斯走後,會客廳側面的密室門被推開了。
哈曼丹第一個出來,手裡捏著一枚吃了一半的棗子,核還叼在齒間。跟瓦立德打過招呼之後就繞到吧檯邊自己倒了杯水,水流進杯子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拉希德跟在後面,邊走邊解開外套的紐扣,像是憋壞了,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一百米。薩娜瑪從密室的陰影裡走出來時裙襬掃過門檻,她手裡拿著自己的筆記本,上面畫了幾條不知道是什麼的線,也許是某種密碼,也許是某種塗鴉,只有她自己知道。
高志凱的眼鏡片在從窗子進來的光線下反出一片白,他摘下來用眼鏡紙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阿卜杜勒最後一個出來,步子最慢,袍角拖在地上,經過瓦立德身邊時低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殿下。”哈曼丹第一個開了腔,“你把和哈馬斯密談的訊息告訴阿巴斯,這純屬是給他解壓。他知道你在兩頭下注,他心裡那根弦反而會鬆一些。因為萬一哈馬斯不同意,他就能拿這件事回去交代,你看,我沒答應最瘋的也沒答應。”
高志凱走到窗前,伸手去摸那盆沙漠綠植的邊沿,那片枯黃的葉子在他的手指下折斷了,“但是如果我們和哈馬斯談成了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哈曼丹愣了一下,“老高,我覺得你在唬我。哈馬斯怎麼會答應呢?那幫人的憲章上寫的是什麼?以色列必須被消滅,巴勒斯坦全境都是瓦剋夫的土地,不接受任何妥協方案。你和那幫人談過工業園區的事情嗎?他們用的是火箭彈和你談判,而不是用投標書。”
高志凱笑了笑。笑容很淺,淺到如果不是面對面的話幾乎看不見。“但是我們可以讓法塔赫覺得哈馬斯已經同意了。”
哈曼丹站在那裡,大約三秒鐘的樣子沒有動,之後才慢慢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還是你陰的!”
瓦立德搖搖頭,“哈馬斯一定會同意的。”
這句話使得高志凱臉上的笑容也停了下來。他的手指停留在了綠植上面,彷彿被定住了一樣,“殿下,你確定?”
阿卜杜勒從後面走過來,慢悠悠的,就像一隻已經知道答案的老貓,“殿下說的對。哈馬斯一定會答應的。”
拉希德皺著眉頭,“今天你們兩個人是不是都喝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法塔赫最終會同意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法塔赫本身就是泛阿拉伯世俗民族主義的產物,它的核心底色就是‘先巴勒斯坦民族獨立,再談宗教’,伊斯蘭教只是一種凝聚底層民眾的文化符號,並不是立國的根本教法準繩。阿巴斯本人就是務實派的代表人物,他坐了這麼多年的位置,妥協這兩個字已經吃進了他的骨頭裡。用發展來談,是有成功的可能的。”
轉而對瓦立德說,“但是哈馬斯是以遜尼伊斯蘭教法作為最高綱領的組織,不承認世俗民族主義凌駕於信仰之上。他們的憲章上寫明約旦河到地中海之間的整個巴勒斯坦土地不能分割,不承認以色列的任何合法性,最終目的就是把整個巴勒斯坦都建立成一個政教合一的伊斯蘭國家。這他媽的怎麼談?”
阿卜杜勒等他說完了之後才開口。聲音比平時小了一些,好像在說一個不希望被外面的人聽到的秘密,“外界普遍不知道的一件事是,哈馬斯成立之初的殼子就是埃及穆斯林兄弟會在加沙的直屬分支。”
高志凱的眼珠子在擦了好久的眼鏡之後亮了起來,“所以,當初判定穆兄會是異端的那次公議……”
阿卜杜勒點了一下頭,眼中流露出的敬意是很少見的,“殿下在釋出那次公議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了地雷。”
哈曼丹聽的雲裡霧裡。“地雷是什麼東西?說清楚一些啊。”
阿卜杜勒像用手指在桌子上把每一個字都擺好了,“那次公議裁定的結果是,‘穆兄會以及其相關的組織’是異端。相關的裁量權在殿下授權的教法委員會。
殿下主導的那次異端判定,完全紮根在瓦哈比-薩拉菲核心信條裡,它準確地擊中了穆兄會兩個致命的教義缺陷。第一就是立國根基異端化。穆兄會創始人班納本人就是蘇菲教團的人,蘇菲祈福、聖徒崇拜等宗教‘創新’被納入了組織綱領中,違反了教義中唯一認主、杜禁止一切附加崇拜的原則。第二,政治路線與伊斯蘭正統秩序相悖。穆兄會用跨國草根政黨的方式提出全民普選來推翻世襲君主制,並用西方議會的形式來重新構建伊斯蘭政權。
按照正統的哈里發法理,經過教法認可的世襲哈里發王權才是真主授權的穩定秩序。穆兄會煽動叛亂、分裂烏瑪、用人為的政治規則凌駕於沙里亞之上,這是對穆斯林共同體的重大分裂行為。”
拉希德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是很快又舒展開來,“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你是想說可以把哈馬斯排除在‘相關’之外?哈馬斯現在的綱領和路線和穆兄會並不完全相同。”對於教法這一套他確實不瞭解,但不影響他做出判斷。
阿卜杜勒笑了一下,“總統閣下聰慧!我們可以做本源剝離定性,讓他們脫離異端。但是前提是他們聽話。”
哈曼丹聽完之後,足足沉默了好幾秒鐘。他看了瓦立德一眼,又看了阿卜杜勒一眼,然後有點懵,“你們……你們在半年前就把這個東西準備好了?”
瓦立德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薄荷茶,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但還是嚥了下去。“準備是早就準備的,但是什麼時候用,給誰用,要看時機。哈馬斯可以用,黎巴嫩黎明力量也可以用,埃及自由與正義黨行不行?突尼西亞安納赫達、約旦穆兄會、蘇丹全國伊斯蘭陣線等等,只要他們聽話,我都會考慮。”
“那哈馬斯那邊……你打算怎麼說?”薩娜瑪問。
瓦立德把涼透的薄荷茶倒進花盆裡,那盆沙漠耐旱植物的葉子顫了一下,“那就要看他們識趣不識趣了。阿巴斯今天穿的那件襯衫,第二顆釦子縫了兩遍。一截白線,一截灰線。他自己縫的,還是他老婆縫的?安加里你查一下,這很重要。因為能穿帶補丁的襯衫來談判的人,要麼真窮,要麼真會演。哈馬斯那邊,我得先看看他們穿的是什麼衣服。”
小安加里躬身領命之後,瓦立德站起身來和薩娜瑪往外走。現在他們要去拍婚紗照,西式的。不是因為薩娜瑪崇洋媚外,而是因為他和程嘟靈拍了四套。第四王妃都拍了四套,正妃不拍個七套就說不過去了。這是規矩,和教義的裁量權一樣,數字必須精確。為什麼是“七”這個數字?因為這代表著創造與完美,朝覲繞天方7圈,薩法—麥爾瓦之間奔走 7趟,7個晝夜……好吧,薩娜瑪表示,她就是要拍七套,如果不是7之後的神聖數字直接就是40,她一定會選更大的,因為她有很多套婚紗。儘管瓦立德根本無法分別這些婚禮款abaya長袍除了顏色和刺繡有什麼區別,但是他明白老婆幸福他才能性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