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希德沒有等掌聲就向旁邊退了一步,把話筒遞給了從臺階另一頭走過來的薩娜瑪。
當她走到話筒前的時候,下面靜了兩秒鐘。並不是因為她的威嚴,而是因為她的到來讓大家都沒有想到。大王妃一般不會站在這樣的舞臺上,但是今天她卻站了出來。
“我只說一件事情。”
她伸出一個手指。“從本週開始,每週五下午3點至5點為全國清潔日。從埃米爾到我,從每一個酋長、大臣、市長,所有人都要下到街上去撿垃圾、掃地、清理自己社群的巷子。不穿的鞋子不能堆放在門外,超市的購物車也不能塞在巷口。就這麼簡單。”
臺下有人笑了一下,短促的一聲,就被按住了。薩娜瑪把目光投向了臺下的前排,那裡有幾個酋長。迪拜老國王咳嗽了一聲。
“沒有例外。從阿布扎比王宮門口開始,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小巷,在到時候都會有人走過。王室成員自己拿著掃帚,大臣們自己提著垃圾袋,酋長們自己帶著自己部落的人。不幹活的,社群福利會扣分,歸化積分也會被扣除。”
“不要認為這是場面話。到了週日的下午,我就會拿著掃帚站在王宮的大門口。你們路過的時候可以打個招呼。下個月的巡檢報告將會在社群公告欄上公佈。不合格的社群名單將會被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她的食指收了回來,“清潔並不是一種奢侈,而是一種尊嚴。你家門前的清潔程度,就是你鄰居對你的一種評價。”
“配套措施:在偏遠部落、勞工營區新建一百所標準衛生所。水源淨化、基本急救、健康知識培訓。每個勞工營每週都要進行一次衛生檢查,不合格的承包商,合同就不再續簽。”
“每個月都會評選出最美的社群。獎金從王室內庫發放,第一名一百五十萬迪拉姆,第二名八十萬,第三名五十萬。政令由本人親自督辦。”
臺下的掌聲比前兩次要長一些。桑傑發現了一個小細節:薩娜瑪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放在話筒支架下面,並沒有去握住麥克風,好像不需要麥克風來擴大自己的聲音。她只要站在那裡,聲音就會有分量。
瓦立德又從後臺走了出來,換上了白金宗教聖袍。桑傑發現他第二次上臺的時候步伐比第一次慢了一拍,好像有意放慢了速度。走到話筒前的時候,他先看了一下下面的人,然後翻開手裡的經書。
“求知是每個男男女女穆斯林的天職。”
把經書合上,他說,“這句話不需要我來解釋。今天我讀它,並不是為了重複教義,而是要給它一個交代。”
“凡學齡兒童都必須接受教育。不只在城市裡,在沙漠帳篷中、在部落裡放羊的孩子、在勞工營裡跟著父母漂泊的孩子。你們可以去上學,每個孩子,不管是誰的孩子,都要學會認字、學會計算、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運轉的。不分男女。這不是你們的權力,而是你們作為王國子民的義務,誰敢阻止你們,誰就會掉腦袋。”
下面有人點頭表示贊同。有的人臉上沒有表情。新來的工人覺得很有趣,沒有人敢搖頭。讓女孩們都上學?這麼做合適嗎?
“教材改革。現代科學、愛國教育、共同體意識等都應該在每一個課堂上出現。你們的孩子長大了之後,不能只會背經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不能只知過去的事情看不懂現在的賬單,不能只會禱告不會使用水泵。”
“外語。從明年起,英語、漢語就是王國必須學習的外語。為什麼呢?英語,和世界交流、做買賣、看說明書。漢語,是開啟世界工廠的鑰匙。過去的三十年裡,中國把十億人從貧困線上拉上來,所用的就是工業和教育的方法。我們現在要用一樣的。這並不是一種無能的表現,而是抄襲作業。聰明的人就是應該去抄作業。”
新勞工笑了,他看到電視上所有人都在笑的時候,他愣著不笑了,因為他發現別人的笑是認可的笑,並不是他臉上那種嘲諷的笑。
“烏瑪獎學金要擴大。優秀的學生可以得到全額資助去中國學習工程技術。橋樑、水庫、鍊鋼爐、發電機等等,並不是從書本上學到的,而是從工廠裡摸出來的。六年前你們去中國是旅遊看奧運會,現在你們去中國是學習。我保證你學了回來之後,在這片沙漠上可以用得上。”
“宗教學校的轉型。所有的宗教學校都要增加現代科學課程。數學、物理、化學。你想念經的話也可以。但是你要知道壓強、電流、光合作用是什麼。經是給靈魂用的,科學是給人類用的。靈魂和身體,缺少任何一個都是不行的。真主給人們提供了信仰,也給了人們智慧。不能用信仰來束縛智慧,也不能用智慧來輕視信仰。”
他把經書放在講臺上。“昨天我們用刀來保護信仰,今天我們要用犁來耕種未來。”頓了頓,把那把已經入鞘的刀拿起來舉到眼前,刀鞘上的金色花紋在燈光下一閃,“這把刀還在這裡。但是今天我把它放下,是為了讓它以後只做一件事,”刀放回講臺上,聲音也隨之落下,“切面包。”
“先知說,你們當耕耘現世,猶如你們將永生;你們當耕耘後世,猶如你們明日將死。今天,我們為永生的家園與子孫的明日而耕耘。農業讓我們吃飽,工業讓我們強壯,綠樹守護家園,清潔提升尊嚴,教育照亮未來。”
說到這裡,他手指突然指向鏡頭,“但是我要正告一些人!”手指指回臺上的刀,“別逼我拔刀。後果你們承擔不起。”
凝視了鏡頭十秒之後,他才面向臺下,“我宣佈,阿拉伯聯合王國第一個計劃正式啟動!”
掌聲從臺下湧上來,從手機喇叭裡傳出來,帶著壓縮後的失真,但是情緒沒有被壓縮掉。桑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饢,還剩下大半塊,已經涼了,但是仍然軟的。他把饢放在膝蓋上,抬頭繼續看電視。
鏡頭給了遠景。人群在鼓掌,前排幾個老酋長把手按在胸口,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瓦立德、拉希德、薩娜瑪站在臺上,三人都沒有笑,但是也沒有不笑。那種表情像是“我們知道這件事很大,所以我們不急著開心”。
主持人在這個時候宣佈開始簽署首批專案協議。吳毅航走到臺上跟瓦立德握了手,然後在一份檔案上簽字。旁邊又上來幾個人,桑傑不認識他們的面孔,但是他看到其中一個人穿著深藍色工裝,帶口袋和反光條,鞋子是勞保鞋。他在碼頭穿的就是這種鞋,所以他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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