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付了錢,拎著油紙包走了。王嬸子低頭數了數手裡的銅板,抬起頭來正好看見丁冬九站在門口,臉上的皺紋一下子全舒展開了:“東家!你可算回來了!我跟你說,剛才那人是鎮上趙家的管家娘子,家裡老太太過壽,訂了五十斤素肉!”
丁冬九挑下眉毛:“五十斤?”
“五十斤!”王嬸子把銅板往櫃檯上一拍,眼睛亮晶晶的,“她本來只想買兩塊回去嚐嚐,我給她講了雲巖寺也用咱家的素肉,又告訴她怎麼做,她當時就改了主意,說給老太太辦壽宴用,先訂五十斤,要是吃得好,往後還來!”
丁冬九走進鋪子,看了看王嬸子——這老太太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首,臉上的褶子裡都盛著笑,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他在心裡頭扒拉了一下算盤——五十斤素肉,按分潤給王嬸子一成,她能拿到一百文出頭。他笑著點了點頭:“王嬸,幹得漂亮。”
“王奶奶,太會賣貨了!”滿銀抱著豆腐乳從後面跟進來,也笑著湊了一句。
王嬸子臉都紅了,笑得一臉褶子擠在一起。
丁冬九一腳邁進院子,就看見滿地的煤坯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地立著,在日頭底下晾得乾乾爽爽,還有幾排才打完不久,溼漉漉的,還翻不得,少說也有幾百塊。
李大牙正蹲在地上翻煤坯,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看見丁冬九和滿銀回來了,忙站起身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東家,趁這幾天天好,我把煤坯打了。怕冬天不夠燒,多備了些。”
丁冬九走過去彎腰看了看,煤坯大小勻稱,厚薄也一致,晾得用心。他點了點頭,拍了拍這小夥子的肩膀:“打得好,冬天多備點,不受罪。”
餘娃開晌午了才從外頭跑回來,額頭上汗津津的,可精神頭足得很,脖子上掛著個布袋子,沉甸甸的,墜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顯出來了。他胳膊上挎著一個筐子,筐底還剩幾個油紙包,碼得整整齊齊。一看見丁冬九,他就快步跑過來,把布袋子裡的銅錢嘩啦一聲全倒在櫃檯上:“東家!我今天賣了八小包!一包十文,一共八十文!後晌我還要去街道里,下午還能賣幾包。”
王嬸子忙在旁邊解釋:“東家,滷煮煮好了,餘娃說能去街上叫賣,油紙包好的滷下貨,一小包賣十文錢,一天也能賣個十幾包。”
丁冬九看了看櫃檯上那一堆銅錢,又看了看餘娃那張曬得黑紅的小臉,心裡頭湧上來一股熱乎勁兒。這孩子以前在街上要飯,如今挎著筐子滿街跑,哪條巷子裡有人捨得花錢,哪戶人家講究吃食,他摸得門清。
他蹲下來,從錢袋裡數出10文錢,塞到餘娃手心裡:“這是獎勵你的。”
餘娃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幾枚還帶著體溫的銅板,咧嘴笑了,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跑到院子角落裡,蹲在王丫面前,把錢亮給她看,一邊比劃著說:“哥有錢了,給你買頭繩,買花戴!”王丫聽不見,可看得懂哥哥臉上的笑,也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王丫面前擱著一隻大筐,筐裡的豆子己經撿完了,壞的、癟的、帶蟲眼的全挑出來擱在另一個小筐裡,好的豆子裝得滿滿當當,裝在一個乾淨的口袋裡。她看見丁冬九走過來,仰起腦袋,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伸手指了指那口袋豆子,又指了指自己,一副等著誇獎的模樣。
丁冬九蹲下來,看了看那口袋豆子——乾乾淨淨,一粒壞的都沒有。他伸手摸了摸王丫的頭:“丫丫真能幹。”王丫聽不見,可她看得懂丁冬九臉上的笑,咧開嘴又笑了,兩顆小虎牙露在外面。
王嬸子把這幾天攢的錢都收到小簍子裡端了過來:“東家,沒賣豆腐,胰子皂賣了二十塊,豬下貨滷了兩回,一共賣了五百六十文,豆腐乳賣了六十文,一共七百八十文。買豬下水花了一百二十文,又買了一個下市的冬瓜,這些天當菜吃了,花了十文,剩下的錢六百五十文都在這裡了,你數數。”
“王嬸子,賬算得明白!”
丁冬九說了一句,接過錢簍子,心裡頭有些發燙——這些人,他沒白拉扯。他沒顧上數錢,也沒顧上歇腳,帶著大牙和滿銀就進了磨坊,推磨的推磨,煮漿的煮漿,一口氣磨了幾十斤豆腐,又把豆乾壓上了。大牙和滿銀搭著手,把尾巴上的活收完。
丁冬九早早洗了手,解下圍裙,出去買了二斤五花肉回來。他今天要親手下廚,給大夥做一頓紅燒肉犒勞一下。起鍋燒油,炒糖色,下肉塊,加醬油、八角、桂皮,小火慢燉。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順著鍋蓋的縫隙鑽出來,絲絲縷縷地往人鼻子裡鑽。燉到肉塊紅亮亮的,肥肉晶瑩透亮,瘦肉一夾就酥爛。他又讓王嬸子煮了一大鍋糙米飯,米粒顆顆分明,米香撲鼻。
丁冬九是個有心人。他留意到灶臺上的米袋子——自己走的時候還剩大半袋,如今下去得不多。他知道,這是怕費糧食,大家都沒放開吃。
飯菜端上桌,一盆紅燒肉,一碟鹹菜,一盆白米飯。丁冬九給每人盛了一碗飯,又給每人碗裡夾了一塊肉:“吃吧,管飽。”
小丫和餘娃吃得滿嘴流油,小丫嘴角沾著米粒,餘娃把肉湯拌進飯裡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真香——”
李大牙端著碗,沒有急著動筷子。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紅亮亮的紅燒肉,看了好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丁冬九,看了看,又低下頭去,這才夾起來,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含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嚥下去之後,又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半塊肉,沒說話,又夾起來咬了一口。他活了快二十年,在碼頭扛活的時候能吃飽飯就算好的了,從來沒吃過這樣一碗油亮亮、甜絲絲、一抿就化的紅燒肉。他這輩子,從來沒有人專門給他做過這樣一碗肉。
大家吃飽了,丁冬九放下筷子,清清嗓子說:“這幾天我不在家,大家都辛苦了。王嬸子談成了五十斤素肉的大單,餘娃一天能賣十三包滷貨,丫丫撿了滿滿一口袋好豆子,大牙打了滿院子的煤坯。人人都有功。”
王嬸子端著碗,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泛起細密的紋路:“東家,這都是該做的。”
餘娃抬起頭來,嘴裡還含著一大口飯,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
王丫雖然聽不見,可她看見大家都在笑,也跟著咧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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