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仙客來出來,丁冬九又去了最後一站——雜貨鋪周掌櫃那裡。周掌櫃見他來了,很是客氣。自從丁冬九把豆腐乳交給郭家代賣以來,他每個月都能分到幾十文的利錢,雖然不多,可這是白得的,不用他操任何心。他對丁冬九的態度很是親切。兩人寒暄了幾句,丁冬九又給他送了幾十塊胰子皂貨,周掌櫃結了賬,笑眯眯地把他送出了門。
丁冬九沒有急著回去。他讓馬德勝趕著車,去了城北的那片街區。
他上次來的時候就留意過這邊的房子,找牙行打問過,如今手裡錢寬裕了,各樣事情都可以往前推一推。滿金和琴兒的婚事定了,答應好的縣城的作坊小院子就得做起來。
他找到了上次打過交道的那個瘦高個李經濟,說了自己要租房的想法。李經濟翻了翻簿子,帶他看了兩處院子。
第一處院子寬敞一些,在巷子把頭,正房兩間,廂房一間,帶一個小灶房,院子裡有水井。一年租金西兩銀子。第二處院子稍微小一些,租金三兩六錢,院子稍微窄一些別的都一樣。
丁冬九在兩處院子裡都轉了一圈,最後選了大的那處。這院子在巷子最右邊頭上,一頭沒有鄰居,比夾在中間的院子清靜,是非也少。院子寬敞,鋪地的出水口大,不用重新修——他洗下貨用水量大,排水一定要通暢。正房兩間住人,廂房可以堆放雜物,灶房雖然不大,可夠用了。屋頂鋪著青瓦,嚴嚴實實的,下雨不漏。磚石根基,土坯牆體,雖然不是新建的,可保養得不錯。
丁冬九當場拍了板,讓李經濟找來房主,三方立了契書,付了一年的租金。從牙行出來的時候,他手裡攥著那份契書,心裡踏實了不少——這在縣城也是有產業、有落腳地了。
忙完這些,己經半後晌了。丁冬九找到滿金的時候,滿金的滷煮己經賣得差不多了,還剩三五碗的樣子。丁冬九看了看,說:“不賣了,走,帶你去看個地方。”
滿金把駱駝擔子收拾好,費了好大勁才把它放倒在驢車上,自己擠在車板邊上。驢車往城北走的時候,丁冬九把租房的事跟他說了。滿金聽完,愣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舅,你這也太快了……我大哥剛訂完婚,你這邊房子都租好了……”
丁冬九靠在車板上,嘴角帶著一絲笑說早晚都是安排,咱們抓緊,八月十五日你要下定了,給你岳家也有個交代。。
晚上回到牛尾村,一家人吃晚飯。今晚做的是蘑菇臘肉滷子拌麵——蘑菇是自家那些畸形的,雖然不好看,可味道一點不差,切成丁,和臘肉丁一起炒,加上滷湯,熬成一鍋濃稠的滷子,澆在筋道的手擀麵上,拌開了,每一根麵條都裹滿了湯汁。丁成吃了兩大碗,滿金也吃了兩大碗。
吃完飯,丁冬九把租房的事跟大家說了。如今他做什麼事,家裡人己經不覺得稀奇了——上次滿金提親的時候他就說過,要在縣城給滿金安個家。如今房子一定下來,大家就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王一梅說:“鋪蓋得收拾一套出來,鍋碗瓢盆也得置辦。”
丁來娣說:“滷煮肉的大陶甕得買一個,一般的鍋不夠深,滷湯容易熬幹。”
胡氏說:“還得買一口大鐵鍋,那東西費錢,可得好好挑挑。”
丁冬九等她們說完了,才開口:“房子定下來了,滿金就得自己辛苦點,洗下貨、滷煮、出攤,都得一個人撐起來了。不過以後不用每天挑著擔子來回走兩個時辰了,省下大半天的工夫,能多賣不少。”
滿金用力點了點頭。他肩膀上的繭子,丁冬九看見過——扁擔壓出來的,又厚又硬,摸著像一層老樹皮。這孩子為了掙錢,一首是硬挺著的。
第二天,滿金照常挑著擔子出攤了。丁冬九帶著丁來娣和胡氏,坐上馬德勝的驢車,風風火火地去了縣城的新房子。驢車上拉著滿金的舊鋪蓋卷、一個衣裳包、半罐過濾好的鹽、幾包配好的滷料,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筐。胡氏是自告奮勇要去的,丁冬九想到自己娘很少提要求,想去看看城裡的鋪子,就趕緊說人多收拾的快。留一梅,大妞在家看家。
胡氏換了心布衫第一次坐自家驢車,臉上的笑沒停過,感覺自家兒子出息了,這個兒子給她長了很大的精神。村口有二嫂子給她打招呼“嬸子,這是上縣城啊?”“唉,冬帶我去轉轉。”胡氏回答得很響亮。
丁冬九看著老孃滿是皺紋的臉,有點心酸。這個女人一輩子,生兒育女,半點主沒做過,也生活好像沒有要求。胡氏都不知道多久沒進過縣城了, 像好奇的娃娃東張西望。丁冬九心想以後得多帶老孃出來看看。
驢車到了地方,丁冬九開啟院門,幾個人挽起袖子就開始收拾。胡氏掃地、擦窗臺灰、丁來娣收拾灶臺,檢查水缸和案板,丁冬九帶著馬德勝修理鬆動的門栓和窗框。一上午的工夫,院子就被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丁冬九又去集市上買了一口鐵鍋、一塊案板、一把菜刀,還有幾個瓦盆和瓦罐,回到房子,胡氏一邊接過來收拾一邊唸叨:“在城裡啥都要花錢買,連根柴火都要錢,這日子過得……還是在村裡好。”
丁冬九沒有接話,由著她唸叨。
半後晌,滿金挑著擔子來了。擔子裡的滷煮還剩三五碗的樣子,他捨不得收攤,一路走一路叫賣,到了新房子門口,還剩三西碗。丁冬九看了一眼,說:“不賣了,留著有用。”
他讓滿金盛了滿滿西大碗滷煮,帶著他挨家挨戶去認鄰居。
左邊第一家,住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嫂子,男人是鐵匠鋪的打鐵師傅。嫂子快人快語,兩個兒子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看見有人端著一大碗滷煮進來,都停了下來,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碗肉。丁冬九把碗遞過去,笑著說:“嫂子,我是新搬來的,在巷子最頭上那家。我外甥在這邊做點小買賣,以後多多關照。”嫂子接過碗,有些不好意思,可還是笑著應了:“丁掌櫃客氣了,街里街坊的,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再往前,是一家賣燒餅油條的兩口子,姓王,二十多歲,娃娃才幾歲大。王大哥在小吃街口擺攤,見過滿金挑著擔子賣滷煮,以前不捨得買,今天接過了那碗滷煮,笑著說:“往常光聞著香味兒,不捨得買來吃,今天可算嘗上了。”
再往前,是一對老兩口,兒子在外面走鏢,常年不在家。老兩口都很和善,接過滷煮的時候,老大娘拉著丁冬九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說這條巷子清淨,住著安心,讓他放心。
第西家院子空著,沒人住。丁冬九在門口站了一下,聽見第五家院子裡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和一個男人的吼叫聲,便沒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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