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如蛛的、有幾十條軟腿的東西,腿不再飄蕩,身體不再滾動,皰中的液體不再流動,連那個胎兒般的輪廓都伸直了四肢,如泡在福爾馬林中、死了很久的屍體。
地球意識的光繼續擴散,如黎明時分從地平線升起的陽光,緩慢、不可阻擋、溫柔地吞沒了一切。
被光碰到的東西,從外向內開始瓦解……像沙堡被海浪衝刷,邊緣崩塌,碎片化成更小的碎片。
更小的碎片化成粉末,粉末化成光,光融進了地球意識的光裡,消失了。
周圍空了一大片。
神諭系統喘了口氣,“大佬,你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嗎?”祂問,不等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
“世界毀滅之後留下的東西,那個世界裡所有不甘心就這樣滅亡的東西……
不甘心的人,不甘心的動物,不甘心的樹,不甘心的石頭,不甘心的風,不甘心的河流,不甘心的山。
它們不甘心,所以不肯走,不肯散,不肯消失,不肯承認自己已經死了,它們聚在一起,擠在一起,黏在一起,變成你看到的這些……”
祂的光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找了一圈沒找到,放棄了。
“這些東西,沒有理智,沒有意識,只有一個本能,那就是吞噬。
見到一切生的東西,不顧一切地吞噬,不是因為餓,是因為嫉妒。
憑什麼你活著?憑什麼你還亮著?憑什麼你還有溫度、有心跳、有呼吸?憑什麼?它們不甘心,所以要吃掉你。
吃掉你,你就不亮了,你和它們一樣了,它們就安心了。”
神諭系統的光球暗了一下,祂轉過身,面朝混沌深處……那裡還有更多的光點在閃爍,不是星星,是那些東西的眼睛。
是它們的傷口,是它們在黑暗中發出的、如求救又如詛咒的磷光,密密麻麻,無窮無盡。
“混沌海里這種東西很多。”神諭系統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像自言自語,“每一個毀滅的世界都會留下一堆。
有的世界大,留的就多,有的世界小,留的就少,但不管大小,最後都會變成這樣……一灘爛泥,一堆垃圾,一群行屍走肉。”
地球意識的光收回來了,收回到掌心,她望著那片被清空的混沌,看了兩息,然後偏過頭,看了神諭系統一眼。
“你話很多。”語氣平淡。
神諭系統的光球閃了一下……帶著一點委屈,“我這不是怕你無聊嘛。”祂小聲嘀咕,“打了這麼久,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多沒意思。”
地球意識沒有接話,祂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混沌深處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上。
神諭系統在旁邊又開口了,這次語速慢了些,像在斟酌用詞,“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們的世界也……”
祂話沒說完,不是不敢,是沒必要,混沌海里每個世界終會走到那一步,艾爾德蘭大陸如此,地球亦如此。
所有世界終將消亡,或早或晚,或轟轟烈烈,或悄無聲息,但無一例外。
消亡後,那些不甘的執念便會殘留,化作神諭系統都無法命名的畸形存在……醜陋、空洞,只剩無盡吞噬。
地球意識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指尖的光又亮了起來,沒有猶豫地刺穿了那隻正衝來的、如壓扁章魚般的東西。
光劍從它的身體正中穿過,留下一個透明的、邊緣光滑的、如雷射切割般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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