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鄉之路七月的陝北，日頭毒得像是要把地皮烤化。
宋八一縮在牛車後頭，拿半截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屁股底下墊著的麥稈已經被顛得稀爛，咯得他半個屁股都是麻的。
趕車的是他同村的王叔，五十來歲的老漢，光著膀子，脊背被太陽曬得黝黑髮亮，嘴裡叼著根旱菸杆子，煙鍋子明滅不定。
老黃牛慢悠悠地走著，蹄子踩在黃土路上撲騰起一片煙塵，宋八一覺得自己的嗓子眼也跟著冒起了煙。
他從兜裡摸出一個黑饃，硬邦邦的，咬一口差點把牙崩掉。
就這還是他臨走時從食堂偷拿的，他爹宋光祖要是知道了非得削他不可。
想到宋光祖，宋八一的心就沉了一下。
他爹是寧州縣劇團食堂的掌勺大廚，手藝沒得說，脾氣更沒得說。
宋八一砸了保衛科長家窗戶這事，肯定瞞不住。
就二賴子那張破嘴，肯定已經滿劇團嚷嚷開了。
宋八一下意識地摸了摸左邊臉頰，那裡還有一道淺淺的血痂，是二賴子之前扇的。
三記耳光，一巴掌比一巴掌狠，打得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響。
要不是易青娥那個丫頭突然操起木頭照著那孫子後腦勺來了一下，他還不知道要捱到什麼時候。
想到易青娥，宋八一不由得傻笑了一下。
那個縮在角落裡像蠶蛹一樣的小丫頭，平時不開口。不唱歌。不搭理任何人，居然會掄起木頭幫人。
她那小胳膊細得跟麻桿似的，也不知哪來的力氣。
那天晚上他臨走的時候，把彈弓塞給了她。
她沒說謝謝，也沒說再見，就那麼看著他，眼睛黑的像九巖溝山裡的夜。
牛車拐過一個彎道，前頭出現了岔路口，左邊通往鎮上，右邊是通往宋家溝的土路。
“八一，你真不回劇團了？”王叔磕了磕煙鍋子，扭頭看了他一眼。
“不回。”宋八一把臉扭向另一邊。
“你爹知道了可不得了。”
“知道了再說。”
“你爺......他一個人在家，你可別惹他生氣。”
宋八一沒接話。
他爺爺年輕時在十里八鄉當赤腳醫生，看過病。接生過娃。給人接過骨頭。
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了，就回宋家溝養老了。
老人家脾氣倔，話不多，但對他這個孫子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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