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治耀越說越覺得心裡憋屈,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往外蹦字,那張英俊的臉龐扭曲得有些駭人地怒吼道:“可不是嗎,人家現在可是全軍表彰的特級軍醫,想要安排兩個家屬進來隨軍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可憐我在這部隊裡辛辛苦苦當了好幾年的連長,沒日沒夜地訓練出任務,到現在連個家屬隨軍的申請報告都遲遲遞不上去,她一個才來軍區幾個月的黃毛丫頭倒好,要什麼有什麼,她憑什麼啊!”
夏溪薇這一次沒有再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只是微微低垂著眼瞼,死死盯著自己那雙因為每天蹲在冰冷刺骨的水池邊搓洗全家衣服而生了紅腫凍瘡的手背,腦子裡翻來覆去全都是剛才陸治耀說的隨軍資格和家屬院鋪子。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嫁進陸家後每天起早貪黑幹著永遠也幹不完的繁重家務,還要忍受婆婆趙桂芳因為腰疼發作而整日拉拉著一張臭臉,明裡暗裡指桑罵槐地嫌棄自己是個吃白食的閒人,可以前在老家的時候,二叔二嬸明明是全家最苦最慘、最讓人瞧不起的窩囊廢,如今怎麼一轉眼就翻身做主人,過上了人人羨慕的軍區大院生活?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讓夏溪薇心裡嫉妒得幾乎要滴出毒汁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住顫抖的聲音,裝作若無其事地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輕柔且帶著一絲試探的語氣問道:“治耀哥,特級軍醫能帶多少家屬隨軍啊?”
陸治耀有些狐疑地抬眼看了看她,敏銳地察覺到妻子今天的態度有些反常,忍不住皺著眉頭反問道:“你今天怎麼突然對這個這麼感興趣,好端端地打聽這些幹什麼?”
夏溪薇趕忙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擋住了眼底深處那一抹貪婪而陰鷙的精光,語氣依舊溫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地解釋道:“我也就是順口問問,畢竟你之前不是說特級軍醫享受的是師長級別的待遇嗎,那師長級別的人在軍區裡分到的房子,是不是都是那種帶院子的獨棟小洋樓?”
陸治耀有些疲憊地把自己整個人重重地靠在椅背裡,像是被這個問題徹底抽乾了渾身的力氣,眉頭緊鎖地冷哼道:“特級軍醫的待遇確實高得嚇人,不僅跟師長平級,分房的話起碼也是上下兩層的獨棟小洋樓,裡面房間好多個,前後還帶著寬敞的小院子,可那都是夏清雨那個女人一個人的福氣,跟咱們陸家半點關係都沒有!”
夏溪薇有些乖巧地搖了搖頭,沒有再不識趣地繼續追問下去,只是默默地低下頭重新拿起了那件縫補了一半的舊衣服,可她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卻暴露了她此時此刻根本無法平靜的內心。
那天晚上,夏溪薇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直到聽見身旁陸治耀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她才緩緩睜開雙眼,在黑暗中死死盯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縷慘白月光。
那道冰冷的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白線,在寂靜的深夜裡看著活像是一把泛著寒光的鋒利尖刀,扎得夏溪薇心裡一陣陣地發慌,她有些煩躁地翻了個身,雙眼無神地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迴響著陸治耀帶回來的那些關於二叔一家的訊息。
她一想到自己那個從來都瞧不上的堂妹夏清雨如今不僅成了人人巴結的特級軍醫,連帶著二叔二嬸的日子也過得紅紅火火,而自己這個從小到大都被誇作聰明伶俐的白天鵝,卻在陸家過著水深火熱的憋屈日子,前兩天張翠花打來電話時不僅沒有半句關心,反而明裡暗裡地逼著她再從陸家撈點錢回去給不學無術的弟弟夏寶根當彩禮,甚至在她開口拒絕後還破口大罵她是個白眼狼,她就忍不住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極其諷刺的冷笑。
夏溪薇死死咬著嘴唇,眼裡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光芒,在心裡惡狠狠地盤算著:“憑什麼所有的苦都讓我一個人受著,既然你們一家子現在過得這麼舒坦,那我就必須想個辦法把夏清雨也拉下這趟渾水,誰也別想在旁邊看我的笑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夏溪薇就強忍著渾身的痠痛和睡意,輕手輕腳地從被窩裡爬了起來。
她手腳麻利地把一鍋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稀飯和幾根鹹菜端上大堂的木桌,扭頭衝著正從裡屋扶著腰走出來的婆婆趙桂芳不冷不熱地說了句“媽我今天回趟孃家”,也沒等屋裡還在呼呼大睡的陸治耀起床,便拉低了頭上的圍巾,急匆匆地推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風雖然比昨天夜裡小了許多,但那股子刺骨的溼冷勁兒卻更甚,順著衣領和袖口拼命地往肉縫裡鑽,凍得夏溪薇忍不住一連打了好幾個冷戰。
她趕忙把凍得通紅的雙手死死地縮在棉襖袖筒裡,低著頭,一言不發地邁著極快的步子穿過家屬院的側門,輕車熟路地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泥濘小路往老夏家的方向趕去。
當她走到老夏家那棟有些破敗的院子跟前時,那扇早已生滿鐵鏽的鐵門正緊緊閉著,她伸出有些顫抖的手用力推了一下,門軸登時發出一聲極其刺耳、難聽的“吱呀”聲,在寂靜得有些詭異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此時,滿臉褶子的秦美芳正穿著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舊棉襖,有些畏寒地蜷縮在堂屋門口的一張竹躺椅上,瞇著一雙渾濁的小眼睛曬著清晨那點幾乎沒有溫度的太陽,聽見大門口傳來的刺耳動靜,她有些不耐煩地睜開眼,待瞧清來人是夏溪薇後,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慢吞吞地從椅子裡直起有些佝僂的腰桿。
秦美芳有些狐疑地打量著大孫女那張有些憔悴的臉,視線在掃過她空空如也的雙手時,那兩道稀疏的眉頭頓時有些不悅地緊緊皺了起來,語氣有些生硬地問道:“溪薇,你這丫頭怎麼大清早的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跑回來了,難不成是在陸家受了什麼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