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治明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這種事,我怎麼能去?陸治耀他自己做錯了事,在部隊裡惡意造謠誣陷,差點毀了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同志、一個國家特級人才的名聲!按部隊的紀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絕不姑息!”
陸治明的情緒有些激動,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這是部隊的鐵規矩!不是哪個人仗著點軍功,憑一句話就能隨便改的!我要是真的厚著臉皮去求情,那我這個營長當得還有什麼意義?我手底下的兵會怎麼看我?”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夏清雨,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更何況……我陸治明這條命,在演習場上,是你夏醫生硬生生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我拿什麼臉,去幫你把傷害你的事情壓下去?我爸讓我去幹這種恩將仇報的齷齪事,我做不到!死也做不到!”
他說到最後,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從牙根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
“所以,他就對你動手了?”夏清雨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同情。
“家裡掃帚把子掄的。”
陸治明用粗糙的指關節輕輕蹭了蹭臉上的淤痕,笑得十分勉強,甚至帶著幾分淒涼:“沒事,皮外傷,不礙事。我當兵十幾年了,槍林彈雨裡什麼傷沒受過?這算什麼?就是……就是覺得心裡頭,真不是個滋味。”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聲音變得有些哽咽。
“夏醫生,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句心裡話。從小到大,我爸媽都偏著陸治耀。家裡有什麼好吃的,先緊著他吃;過年做新衣裳,他一個人能做兩套,我一套舊的補補接著穿。後來我參軍入伍了,他也非要跟著來。我是他親哥,我一手把他帶出來,我能教的軍事技能都教了,能幫他鋪的路都幫了。”
“可他呢?仗著自己腦子活泛,有點小聰明,從來不肯下苦功夫,總想著走捷徑、攀高枝。我勸過他,罵過他,甚至為這事發過好幾次火,都沒用。這次他闖了這麼大的禍,我爸不僅不怪他,反倒怪我這個當哥的袖手旁觀、見死不救!就好像……陸治耀落到今天這個下場,全是我陸治明一個人的責任!”
夏清雨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她知道,陸治明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樹洞,一個能讓他把心裡那些爛掉的委屈全都倒出來的傾聽者。
窗外的大操場上,傳來一陣陣整齊響亮的訓練喊號聲。“一!二!三!四!”那聲音遠遠近近地浮在空氣中,像是一堵無形的、堅硬的牆,隔絕了這間會議室裡的脆弱。
陸治明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在寒冬臘月的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口白氣,薄薄的一層,眨眼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其實,我已經差不多跟家裡斷了。”
陸治明抬起頭,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酸:“就上禮拜的事。我爸見我死活不肯去求情,氣急敗壞地撂下了狠話。他說,我要是不把陸治耀從保衛處撈出來,以後就別認他這個爹,別再踏進陸家的大門一步。”
“我說,行。然後我轉身就走了。從那天起,我就住在了營部的宿舍裡,再也沒回去過。”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可是,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卻死死地握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骨節凸出得發白,像是要把那層軍裝褲子的布料生生捏穿。
夏清雨看了他好一會兒。
她看著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鋼鐵漢子,此刻卻被原生家庭的偏心和愚昧折磨得滿心瘡痍。
“陸營長。”夏清雨輕輕開口,聲音溫和卻堅定,“你不必做到這個地步。那畢竟是你的家,你的父母。他們現在在氣頭上,也許說的是氣話。血濃於水,等這件事的風頭過去,他們看到陸治耀的下場,總會想明白的。”
“不是我做不做得到的問題。”
陸治明搖了搖頭,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再也無法挽回的絕望。
“是我受夠了。”
“夏醫生,我跟你交個底。陸治耀能有今天這個下場,一半是他自己作死,另一半,就是家裡人從小慣出來的!我爸從來只會毫無底線地護著他,從來不會教他什麼是對錯。小時候,他在村裡欺負了別人家的孩子,人家家長找上門來討說法,我爸只會跟人家賠笑臉說好話,回來之後,連句重話都不捨得對他說。”
“後來他當了兵,在連隊裡跟戰友吵架、甚至動手打人,也是我這個當營長的哥哥,厚著臉皮去給人賠禮道歉,硬壓下來處理的。”
陸治明痛苦地閉上眼睛:“我那時候總想,他是我親弟弟,我得顧著他,我得拉他一把。可是……顧來顧去,我把他顧成了現在這個自私自利、無法無天的樣子!我也有責任,夏醫生。我是他哥,我不是沒有責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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