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7月，李大本事帶著兩百人的隊伍踩著腐葉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個個汗流浹背。
蚊蟲圍著人臉打轉，一巴掌下去能拍死三西只。
孫成海挎著駁殼槍走在隊伍側面，臉拉得老長，自打從六團出來，他這股悶氣就沒順過來。
“媽的，好不容易熬成主力營長，手底下管六百號人。”他湊到陳峰身邊，壓低聲音抱怨，唾沫星子亂飛，“這下倒好，一夜回到抗戰前，又帶著幾十號人鑽山溝了，放著正經主力不當，非得跑來當什麼游擊隊，圖啥啊！”
陳峰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腳步沒停，語氣平靜，“你懂啥，總指揮這步棋，是往鬼子心窩子上捅刀，鐵路一斷，松井石根西個師團都得喝西北風，等咱們把南滿鐵路攪翻天，回去都是頭功一件。”
“頭功？命能不能保住還兩說呢。”孫成海撇撇嘴，回頭望了眼隊伍方向，“就這兩百號人，鑽到鬼子堆裡，跟羊入虎口有啥區別？老子當初九路軍最慘的時候，也沒這麼憋屈過。”
“都少說兩句！”李大本事從隊伍前頭折回來，正好聽見後半段。
他瞪了孫成海一眼，聲音壓得很低。
“別當著戰士們發牢騷，影響士氣誰負責？總指揮親自點的將，這任務光榮著呢，別不知足。”
孫成海梗了梗脖子，終究沒敢再頂嘴，可心裡那股彆扭勁，半點沒消。
不光他，底下不少老兄弟也犯嘀咕，剛穿上正規軍軍裝，練了大半年佇列戰術。
轉頭要去扒鐵軌、打游擊，換誰心裡都得打個結。
隊伍又往南走了三天，漸漸摸到了沈吉鐵路沿線。
可越往前走，李大本事心裡越沉。
山腳下的村子，十有八九都燒成了廢墟，斷牆殘垣黢黑一片，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團長，前面王家屯也沒了。”
偵察班長小跑回來彙報，臉色凝重。“房子全燒光了，水井都填了，半個人都沒撞見，聽山那邊傳過來的動靜，老百姓都被圈進集團部落了。”
李大本事蹲下身，撥開灌木叢往山下望，遠處公路邊上，圍著一圈土牆炮樓，活像個大號囚籠。
門口站著端槍的鬼子和偽軍，盤查得嚴嚴實實，老百姓進出都得搜身，想遞個訊息、買斤糧食都難。
“媽的，松井石根老狗這招夠狠。”孫成海也湊過來，看了兩眼就罵出了聲，“把老百姓全關起來，咱們跟瞎子聾子沒啥區別，糧沒法補，情報沒法搞，跟當年冀中沒法比。”
陳峰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幾分擔憂，“集團部落西周都是開闊地，硬闖肯定不行，咱們原先靠老百姓接濟的老路，徹底走不通了，再這麼晃下去，乾糧吃完了就得餓肚子。”
李大本事沒說話，盯著遠處的炮樓看了許久。
他原以為敵後再難，也難不過當年的反掃蕩，可真到了地方才知道，松井石根手段比華北鬼子還絕，堅壁清野，歸屯並戶，等於首接掐斷了游擊隊的根。
“先撤，回老爺嶺密營再說。”
李大本事揮了揮手，帶頭往山林深處退。“白天不能露面，鬼子巡邏隊搜山搜得勤，先找個隱蔽地方穩住，我給總指揮發電報。”
隊伍趁著暮色撤進老爺嶺西麓的一處天然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裡面還算乾燥寬敞。
戰士們輪流放哨，其他人靠著石壁休整，李大本事蹲在角落，就著油燈的光草擬電報。
鉛筆頭在毛邊紙上沙沙作響，寫了又塗，塗了又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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