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憶 修改於823
要是醫院再來催繳費,她就不去躲了。先前總怕人家嫌她胡攪蠻纏,說話都矮著三分,這回得把腰桿挺直了說。
“不是我不繳,是我根本就沒這能力。”
她在心裡預演著,指尖在空藥盒上敲出節奏,“你們先說說,黎遠山這手術,當初是怎麼決定做的?四點出的事,六點多才開刀,這兩個多鐘頭你們盡心找過家屬嗎?
作為家屬,我在他上手術檯前,連個面都沒能見著,你們就把他腦袋切開了。現在人躺這兒沒醒,催繳費時倒先找家屬了?”
她停了一下,彷彿已經看見來催費的人皺起的眉,於是又補了句硬氣的話:
“還有,黎遠山單位的那個分管領導,當初是他讓安主席籤的字。是不是覺得黎遠山是工行的人,他就能夠做主了?簽字的時候倒非常痛快,現在費用怎麼不接著‘做主’了?你們要錢,就該去他們單位去要。
再說,我一個人守在醫院裡要照顧他,讓我去哪裡籌錢?手裡那點家底早掏空了。實在不行,你們雙方坐下來說說清楚,手術到底該不該這麼做,責任到底該誰擔?”
說完心裡這套說辭後,小美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壓在背上的重擔。窗外的天暗透了,病房裡的燈照著黎遠山安靜的臉,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他只輸液的手時,還是那麼冰涼。
不折磨自己了。她想。該是誰的責任,就得誰來扛。她守著遠山等他醒來就夠了,剩下的,就讓該擔事的人出來擔吧。
至於李主任那邊,她還得繼續想辦法博取他的同情,但也不能讓人家太為難。之後要是真有什麼事,就讓他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只說這是家屬堅持要繼續用藥,畢竟要是停了藥,他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小美這麼翻來覆去想了半天,終究覺得光靠自己悶頭琢磨這些事也不是辦法。都說旁觀者清,她忽然想起一個人——那是過去和黎遠山共過事的老同事,這陣子已經來醫院看過他好幾回了,每次來都念叨著“有啥需要儘管找我”,還特意留了電話號碼。
想到這兒,小美趕緊摸出手機翻出那串號碼撥過去,聽筒裡卻只傳來無人接聽的忙音。她只好先放下手機,趁著這會兒有空,去洗了兩件換下來的衣服。
那位老同事如今還在原先的部門當管事。小美先前聽黎遠山在家閒聊時提過他,兩人當年分屬不同部門,也算是競爭關係,每次說起他,黎遠山的語氣裡總帶著點較勁的意思,好像那會兒對方總在工作上處處針對他似的。
可真等他出了事,倒是這位“老對手”常常來醫院探望。上次來,還硬要塞給小美一張價值六百塊的糖酒總站購物卡。
見小美推辭不收,他只好把卡塞到了黎遠山的枕頭底下,“拿著吧,嫂子,遠山現在正需要營養。。。”
小美把那卡給了老爸,老爺子最喜歡用卡買東西,小美也是,好像不是花現錢,買起來特大方。端午節發的卡她也讓外甥捎了回去,除了這些,她也沒能力補貼家裡了。
有些事就是這麼說不清道不明。
黎遠山出事後,一些平常沒大關係的人,竟然提著營養品來醫院探望,之前說的去了銀監局的女同事,只是在一個樓辦公,平常見了只是招呼一聲而已。
人家卻專門跑來醫院又是安慰她,讓她多保重,能放棄就放棄,不能把自己累趴下了,臨走還送了200元的糖酒總站購物卡。
反倒是平時和小美走得近的兩個同事,行事卻讓人心頭髮涼。一個竟在人多的地方說風涼話,說黎遠山這事兒“都是自找的”,還嘀咕“本來人家也沒叫他去飯店,偏要湊那個熱鬧”。
另一個同事的丈夫,正是那天和黎遠山一起去飯店的人之一。以前這人與黎遠山關係不錯,也常來家裡串門,看著挺熱絡。可黎遠山一齣事,他既沒第一時間給小美報信,事後問起那天的事,也總躲躲閃閃,只說自己“走得早,啥也沒看見”。
小美平時和這兩個相處得還算不錯,起初也沒把這些事往心裡去。後來那個同事家孩子結婚,小美和兒子黎暄那時雖在外地,還是特意寄了套床上四件套過去,黎暄還專門買了一箱碗碟,跟著一起寄了過去。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如今兩家早已沒了來往。
小美剛把洗好的衣服掛在衛生間,出來給黎遠山用鼻飼管打了點水,手機突然響了。她拿起一看,正是剛才撥過的那個號碼,忙按了接聽鍵。
“你是誰?姓什麼?剛才是不是你打來的電話?”聽筒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小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應道:“我是黎遠山的家屬,現在在醫院呢,想找小汪商量點事。要是他這會兒正忙,我就再另找時間打過去。”
她估摸著是那位同事的愛人,生怕引起什麼誤會,乾脆利落地報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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