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除錯過一萬張數字面孔,
見過太多人在虛擬世界裡尋找現實中沒有的自己。
有人想長高八釐米,
有人想年輕十歲,
有人想把左臉那顆痣抹掉,
只有她明白,
每一次微調背後,都是一場無聲的逃亡。
林深第三次按下回車鍵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從蟹殼青變成了鉛灰。
二十七層的落地窗外,這座城市正在亮起它第二種面孔——霓虹與路燈接替日光,把高架橋上堵著的車流染成一條發光的紅色河流。她的工位上只有一盞螢幕掛燈,照著她面前三塊並排的顯示器,以及顯示器中央那個懸浮了超過四個小時的虛擬人臉。
還是不對。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但耳機裡立刻傳來專案經理趙姐的回應。
哪裡不對?客戶說已經很接近了,就差一點點。
眼睛。林深用指尖點了點中間那塊螢幕上左眼的位置,他要求的是溫和中帶一點疏離,但我給的這個版本,疏離的部分做得太硬了。你看這個眼輪匝肌在微笑時的收縮幅度——她拉出一個引數面板,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蟻群一樣爬過螢幕,數值調到0.73的時候,微笑看起來像冷笑;調到0.68,又變成了討好。他想要的是那種……怎麼說呢,隔著毛玻璃看人的感覺。
耳機裡沉默了兩秒。趙姐在吃薯片,咔嚓聲斷斷續續。行吧,你再調調。但客戶明天早上十點要看最終版,別忘了你今晚還約了七號倉的測試。
林深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19:47。她早該下班的。
七號倉是公司最新開發的元宇宙社交平臺,明天要進行第三輪封閉內測。作為數字映象塑造師,她的職責之一是為首批入駐的KOL(關鍵意見領袖)製作高保真虛擬化身。眼下這個溫和疏離的中年男人,是某位財經領域的大V,據說真人在現實中是個脾氣火爆的胖子,但他希望在數字世界裡擁有一張讓人願意坐下來聽他講三個小時宏觀經濟學的臉。
林深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特別荒誕的事——她在用0.01毫米級的肌肉位移,去封裝一個陌生人關於理想自我的全部想象。
她把左眼的外眼角往下壓了0.02個座標單位,又把眉弓的漫反射係數調低了百分之三。顯示器上的那張臉微微動了一下,像水面被風吹皺。然後她又覺得不對,撤回了操作。
這張臉已經改過一百七十多版了。從初始掃描的原始資料——一個五十多歲、體重超標、皮膚泛著油光的男性面部結構——到她手裡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下頜線收窄了四釐米,顴骨被重塑出利落的弧度,鼻翼縮窄,眼袋和法令紋被演算法抹平後又人工添加了百分之三十的歲月感,因為客戶說完全不像四十五歲也不行,我要的是那種被時間善待過的感覺。
林深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她的工作臺旁邊放著一隻黑色的保溫杯,杯壁上貼滿了寫著引數編號的便籤紙,最上面那張寫著微笑_微涼_第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