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研究員頗為吃驚,他聽過這個名字,也在書本畫報上見過照片,但胥庭芝的照片並非滿頭華髮,他對這位老前輩的記憶還停留在知性的中年女性學者上,以至於面對面見到了胥庭芝本人都對不上號。
研究員隨性的態度立刻謙遜了起來,早餐藏到身後,跟著他們走了一小段路。
胥庭芝對待每一個後輩都很好說話,這個聊聊,那個說說,說急了咳兩聲,立馬沒人敢再讓她繼續講話,都趕緊說歇著。
緩夠了,她自己又起個話頭,說起當年養鈍頭蛇喂蛞蝓蝸牛那些趣事。
藺靄配合她,找了個養臺灣鈍頭蛇的缸,將輪椅停在蛇面前。
胥庭芝拿他們幾個當小孩,說話像講故事,總是揚起一點調子,“你們知道鈍頭蛇的右下頜齒比左下頜齒髮達,為了更細緻地觀察它們怎麼利用左右齒的差異來唆蝸牛,我們有更方便的蛞蝓也沒法給它們吃。”
“後來我們採集回來一條橫紋鈍頭蛇,這個小傢伙很聰明,它佯裝拒食,一口不吃蝸牛,本來就是狹食性的蛇,我們也沒多想,就單獨餵它蛞蝓,直到有一天……”
藺靄捧場接茬:“發現它什麼都吃?”
胥庭芝擺擺手:“不是,我有個蠢貨學生差點讓蛇跑了,我們找到這條橫紋鈍頭蛇的時候,發現它在吃一隻左旋開口的蝸牛,還吃得很順利。”
幾人笑起來,藺靄調侃這條橫紋鈍頭蛇運氣真好,好就好在它是個聰明小孩,能意識到食物之間的不同。
自然界裡絕大多數都蝸牛殼都是向右開口,這恰好對應上鈍頭蛇特殊的牙齒結構。
它們可以用短一些的左下頜齒固定住蝸殼,長一些的右下頜齒持續不斷地勾出蝸牛的身體,完成一邊固定一邊嗦螺的進食方式。
可當蝸牛殼的開口方向變成左側,與適配的牙齒結構相反後,這種進食方式就會多出一點點難度,也能吃,就是要費些勁兒。
因此一條會嗦左旋蝸牛的鈍頭蛇為了偷懶裝那麼久的拒食的確是個有意思的事。
胥庭芝跟著他們一起笑,每次提起來這事都覺得那條橫紋鈍頭蛇很不一般。
她低頭搓著滿是皺紋的手指,“快七十年前的事了,我一直記掛著,那時候蒲山都還沒這麼怪異呢。”
藺靄聽到這話和琂妄對視一眼,如果這條橫紋鈍頭蛇晚生十幾二十年,也在蒲山長大,就算它不能變人,應該也能變成一個不同尋常的生物,這樣一想,著實可惜。
陪胥庭芝聊到快七點半,她的家屬帶著另一輛輪椅找過來,見面嗔怪胥庭芝太有主意,要不是藺靄讓人去找,都不知道她還要聊到什麼時候。
可胥庭芝聊得投入,很有找到忘年交的感覺,一點也不願意回去。
藺靄只好半蹲在她輪椅邊,“您明天再來,今天好好休息,不然等會兒人多起來了會很吵,您明早來,那時候清淨了,我再跟你逛。”
胥庭芝有中年謝頂跡象的孫子也勸,“我訂了新山的小別院,有什麼話不著急一氣兒說完,你就在這住下,能養身體還能玩,有空了我們就帶你來這逛。”
藺靄附和:“是,我這環境特別好,新山那棵白色大柳樹是福樹,您多住段時間,對身體好。”
她連說幾句好話,答應明天還來跟她討論怎麼養鈍頭蛇,又在胥庭芝的要求下,帶自己這邊的幾人跟她拍一張全家福式的大合照,胥庭芝才終於願意回去。
分開前,胥庭芝拉住藺靄的手,“小王說得沒錯,你是個有心的人,幸好當初是你撿到了那條眼鏡王蛇,你很愛惜它們,我相信你日後也能堅守住本心。”
藺靄鄭重道:“是,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其他隨行的人慢慢散開,藺靄送走這位老前輩,聽見走遠的胥庭芝交代孫子,將今天拍攝的幾張照片和接下來在爬寵館生活的經歷都編進她的個人傳記,她年紀大了做不了什麼,但選個榜樣還是沒問題。
藺靄手背後,等看不見人影了才說:“她真喜歡咱們。”
琂妄比她還滿意:“老泰斗給你的專業性背書,以後更是可以橫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