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元禮到雁門鎮那天，天剛放晴。
積雪還沒化乾淨，鎮口的官道被馬蹄和車輪碾成了兩道黑泥溝。最前面是西匹軍馬，騎手穿著統一的灰布短褐，腰間別著窄刀。後頭跟著三輛蒙了厚布簾子的大板車，車轍陷進泥裡有兩寸深，拉車的騾子喘得鼻孔噴白霧。
隊伍最中間那匹棗紅馬上，坐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
皮裘氅子，鹿皮手套，腳上蹬著一雙油亮的羊皮靴子。臉盤不小，下巴的肉往外鼓著，兩隻眼不大但亮堂，左顧右盼的勁頭足得很。
蕭元禮在馬上打了個哈欠。
“這破地方也叫軍鎮？路比京城的狗窩還爛。”
他身後右側，跟著一個瘦高的男人。灰衣，口罩蒙到鼻樑下面，兩隻手插在袖筒裡。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
暗七。
陳廣義早就在鎮口候著了。皮毛大氅穿得闆闆正正，趙進在旁邊彎著腰端著個銅盆，銅盆裡擱著熱帕子。
“蕭大人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
“行了行了。”蕭元禮翻身下馬，從趙進手裡抽了帕子在臉上胡亂擦了兩把。“先說吃的。我從昌平驛趕了三天路，驛站的伙食跟豬食一樣。有沒有肉？”
陳廣義滿臉堆笑。
“有有有！下官備了酒席，就在守備衙門大堂，”
“在你衙門吃多沒意思。走走走。”蕭元禮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這鎮上有沒有酒樓？”
“……回蕭大人，敝鎮只有一家飯鋪，做的是軍灶，”
“軍灶也行，有肉就行。”
趙進湊到陳廣義耳邊嘀咕了兩句。陳廣義硬擠出笑臉，陪著蕭元禮往鎮裡走。
暗七跟在後頭。經過鎮口的時候，他掃了一圈兩邊巷子的佈局。視線在某個方向停了不到半息。
三輛大車被拉到了守備衙門的後院。有甲兵看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
酒席擺在守備衙門的偏廳。
陳廣義搜刮了鎮上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一條燉了兩個時辰的羊腿，一鍋亂燉的野味雜燴，外加三罈子從商人黃德發那裡買的燒酒。
蕭元禮撕著羊腿，吃得滿嘴流油。
“你們這地方別的不行，羊肉還湊合。”他拿骨頭指了指陳廣義。“老陳，你說的那個霍家餘孽，什麼情況？”
陳廣義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
“回蕭大人，此人名叫霍燼，是前霍家軍主帥霍正淵之子。三個月前編入我鎮軍戶冊。雙腿殘廢，面部毀容，坐輪椅行動。”
“就一個瘸子？”蕭元禮嚼著羊肉，骨頭往桌上一扔。“我叔讓我跑三千里來看一個瘸子？”
“大人有所不知，”陳廣義湊近了。“此人近來有聚眾之舉。他的流放妻室在凍土中種出了畝產極高的紅薯，分發軍戶收買人心，又暗中收編身份不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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