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好，下次我教你
他抬起頭看向顧梓瑤。窯火的光在她眼睛裡跳動橙紅色的溫暖的。
“所以今天看你做碗就想試試。能不能也做出一個用著舒服的，能讓人覺得溫暖的碗。一個……能裝熱湯，能盛米飯，能在冬天的早晨被捧在手心裡，讓溫度從碗壁透到掌心的碗。”
顧梓瑤靜靜地看著他。保溫計的滴答聲很輕，一聲又一聲。窯口的橙紅光照在她臉上，她能感覺到那光的溫度。
“你做到了嗎？”她輕聲問。沈君衍搖頭。很誠實很直接。
“沒有。我做的那個碗，口是歪的壁厚的地方像城牆，薄的地方一碰就碎。老師拿去修坯的時候，差點沒救回來。燒出來可能能用，但肯定不‘舒服’，更不會讓人想捧在手心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很深“但我會繼續做。做到能做出那樣的碗為止。一個不夠就做十個，十個不夠就做一百個。總有能做到的時候。”
顧梓瑤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縮。工裝褲的布料很厚是帆布的。她看著沈君衍，看著他在窯火映照下認真說話的樣子，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近乎執拗的光。
“沈君衍。”
“嗯。”
“你知道做陶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沈君衍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是耐心。土要醒夠時間，揉要揉到均勻塑形要慢，修坯要細陰乾要等，素燒要穩上釉要勻，本燒要準——每一個步驟都急不來。快了，土會裂；慢了，形會塌；溫度高了，會燒焦；溫度低了，釉不熟。”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睛在窯火的光裡很亮。“你太急了。上午做的那個碗，從揉土到塑形不到半小時。土沒醒透裡面有氣泡，塑形的時候又用力過猛，恨不得一口氣就做出個完美的樣子——但陶土不吃這套。你越急，它越不聽話。”
沈君衍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只是看著她。
“所以做不好是正常的。不是手藝問題，是心態問題。你還沒學會怎麼跟陶土相處，怎麼跟時間相處，怎麼跟……不完美相處。”
窯裡的保溫計時走到十分鐘。滴答聲在安靜的空氣裡格外清晰。窗外的夜色更濃了，墨藍變成了深黑。
沈君衍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背上那些窯灰，看著指縫間沒洗乾淨的陶土。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顧梓瑤目光很深。
“那你教我。教我怎麼做陶，怎麼醒土塑形，修坯。教我……怎麼跟陶土相處，怎麼跟時間相處，跟不完美相處。”
顧梓瑤的呼吸輕輕滯了一下。看著他在窯火映照下認真的臉，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近乎孩子般的坦誠和請求。
過了很久，她輕輕點頭。“好。下次來，我從醒土開始教你。”
沈君衍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細微的變化。他點點頭沒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窯火的光在他眼睛裡跳動帶著橙紅色的溫暖的。
保溫計時走到二十分鐘。滴答聲停了電窯自動切換回升溫模式。嗡鳴聲重新響起溫度從八百五十度開始繼續爬升。窯裡的劈啪聲更密集了。
顧梓瑤重新拿起記錄冊翻開，在對應的溫度點上做了個標記。鉛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沈君衍也重新拿起長柄鉗，調整另一個通風口。
兩人就這樣隔著窯火，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沒有說話但空氣裡有種奇異的感覺。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遠處的寫字樓燈火通明，近處的街燈也一盞盞亮起。
陶窯邊的兩個人守著這團火，守著窯裡那些正在變化的陶土，守著這個尋常的秋夜。窯火在跳溫度在升，時間在走——一切都在緩慢地、堅定地，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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