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的腦子還沒完全清醒,但身體己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的手抬起來,懸在她後背上方,猶豫了一瞬,然後輕輕地、慢慢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怎麼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出什麼事了?”
蘅玥把臉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緊了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哭腔,又軟又抖,像一片在風中飄搖的葉子:
“薛虎,我……我害怕……”
薛虎的呼吸一滯。
蘅玥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帶著更濃的哭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喉嚨裡堵著,讓她每說一個字都很吃力:
“打雷了……好大的雷……我一個人在屋裡,我害怕……”
她說“我一個人”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像是這西個字本身就帶著某種讓她恐懼的東西。
上輩子她一個人在被子裡熬過了多少個雷雨夜,她記不清了,但她記得那種感覺——那種全世界都在打雷,只有她一個人蜷在黑暗裡,沒有人可以依靠,沒有人可以說“我害怕”的感覺。
她再也不想一個人了。
薛虎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了。他的手掌很大,幾乎蓋住了她整個後背,掌心的溫度透過溼透的中衣傳到她皮膚上,燙得像一塊剛從火裡拿出來的石頭。
“別怕,”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笨拙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慌張,“我在。”
蘅玥聽到這兩個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不是那種無聲的、安靜的流淚,而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的、帶著抽噎的哭泣。
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臉埋在他胸口,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衣襟洇溼了一大片。她哭得很難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但她顧不上這些了,她只知道薛虎在這裡,他的手放在她背上,他的心跳在她耳邊,他的聲音在說“我在”。
這是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有人在打雷的時候抱著她,跟她說“別怕”。
“雷好大,”蘅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斷斷續續的,“好大的雷……我怕……”
薛虎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動作生硬又笨拙,像是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他確實不知道。
他十二歲就沒了爹孃,沒有人教過他別人哭的時候該怎麼辦,沒有人教過他該怎麼安慰一個害怕的人。他只知道把她抱緊一點,再緊一點,讓她的臉貼著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見自己的心跳。
“雷在遠處,”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努力想要平靜下來的剋制,“不在這邊。”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劈下來,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就在頭頂上炸開了,轟隆一聲巨響,震得柴房的牆壁都在發抖。蘅玥嚇得整個人猛地一縮,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把臉死死地埋在薛虎胸口,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力道大到指節發白。
薛虎感覺到了她的恐懼——不是那種裝出來的、誇張的害怕,而是真實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她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呼吸又急又淺,像是隨時都會喘不上氣。
他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身體上的疼,是心裡那種鈍鈍的、悶悶的疼,像有人拿一塊石頭壓在了他心口上。他不知道她怕打雷。
上輩子,薛虎確實從來都不知道,因為每次打雷的時候,蘅玥都把自己裹在被子裡,不發出任何聲音,不讓他知道,不讓他靠近。她把所有的脆弱和恐懼都藏了起來,只讓他看見她的尖刺和冷漠。
他以為她什麼都不怕。他以為她堅強到不需要任何人。
原來她一首都很害怕。只是她不肯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