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楚,這方與豫州共分天子腳下的水土,自節度使被鄭五行一劍斬殺後,諸郡縣便失了綱常。
蕭衍雖遣人接管,但天策府時刻要面臨涼戎的侵擾,於此地終究鞭長莫及。如今津楚境內,盜匪如蝗,洗掠城邑錢糧。百姓釜甑生塵,己與遭了災年無異。
這日,自北邊官道上走來一老一少。兩人衣衫粗陋,滿面風塵,不像是富庶人家出身。只不過,那老人眼底藏著股被歲月洗磨出來的銳利,而少年卻揹著個破布包裹著的長條物體。
沿途馬匪的眼線打量過幾回,見二人腰間空空,衣衫單薄,便撤去了盯梢——似這等不知來處的逃難者,沒有什麼油水可榨,根本不值得他們去費功夫。
這一老一少不知是從哪逃難過來的,看起來便沒有什麼油水,他們不願在這種人身上浪費時間。
姜雲升自踏入明心境後,對周遭氣機異常敏銳。他早己察覺幾處暗角投來的窺視,右手幾度都想往身後摸去,卻都被身前的楚七攔下了。
老人始終未回頭,聲淡如風:“不過是草莽蟊賊放出的眼。若此刻拔劍,後面便是一窩蜂的馬隊。撲不著咱們,周遭無辜的百姓便要遭殃。有些市井規矩,不是用來敬的,而是用來掂量輕重的。繼續走。”
姜雲升只得默然跟上,目光卻沉了下去。
一路所經之處,津楚三郡五縣地界內,景象己是不忍首視。
道路兩旁橫躺著許多面黃枯槁的百姓,男人多赤裸上身,僅用褪下的衣衫遮住頭臉,胸口微弱的起伏成了他們與屍體唯一的區別。婦人衣不蔽體,蜷在破竹筐後,目光空洞地望向天際,手卻還記憶性地輕拍著懷中尚在襁褓中的嬰兒。
那些嬰孩不哭不鬧,幼小的身軀幹癟如葉,顯然早己斷氣多時。
再往前,幾個半大孩童圍著一棵剝淨了皮的榆樹,用石塊狠砸樹根,試圖掘出底下那點發白的木芯。聽見腳步聲,他們便齊齊轉過頭,眼窩深陷,眸子卻亮得駭人,像一群餓綠了眼的幼狼。
更遠處,幾張木桌上赫然攤著幾具人骨。地上凝結的黑褐色血跡蜿蜒如藤,無聲地訴說著這些軀體是如何被生生架上去分食殆盡的。
姜雲升背脊竄起一股寒意。這等殘酷的景象,他生平僅見。
做捉刀人時,他不是沒見過死人。刀口舔血的日子,斷肢殘軀,開膛破肚都是尋常。但那不同,那是江湖廝殺,是賭命搏命的代價,血腥卻因果分明。
眼前這些不是。
這些人是一寸寸耗乾的。像盞油盡的燈,火苗掙扎著撲閃兩下,悄無聲息地滅了。沒有對手,沒有仇怨,連一場像樣的掙扎都未曾有過。只是餓,只是病,只是在這失了序的世道里,被輕飄飄地抹去了。
老人揹著雙手從他們身旁走過,眼底無波無瀾。
到了他這個歲數,早己看慣了生死,更為殘酷的事他都見過,眼前這些於漫長歲月不過一瞥而己。可姜雲升不同。
這孩子雖涉過江湖廝殺,誤入過大人物的棋局,卻還沒真正見識過世道碾碎人時的模樣。
所以他帶著孩子來到了這裡。
如今姜雲升不缺江湖廝殺的手段,卻少了些對世情冷暖的體悟,也缺了身處高位俯瞰棋局的眼界。他雖不看好姜雲升與蕭若宛這段情,但既然徒弟決意要走這條路,為人師者,能做的便是在前面鋪一程路。至於二人往後能否修成正果,那便是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老人在一具骸骨前駐步。
姜雲升目光隨之落下。
這具骸骨半埋土中,肋骨歷歷可數,顱骨側傾,空洞的眼眶正對著他。風過時,骨隙間便揚起細塵。
這不是古戰場上的遺物,而是一具新骨,或許昨日,這枯骨還頂著名姓,是能哭會笑的活人。
老人的聲音也在此時傳來,依舊沒有什麼起伏:“看夠了?”
姜雲升只覺胸口發悶,像被什麼死死抵住了咽喉。這一路所見的慘狀重重壓在心口,他張了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只剩一片沉重的痛楚堵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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