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上午九點五十分。
林風坐在基地診室裡，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窗戶外頭王浩站在大門口來回踱步，每隔十幾秒就伸長脖子往巷口看一眼，模樣像極了在車站等人接站的家屬。蘇晚從辦公室出來遞給他一杯水，他接過來一口悶了，眼睛還是盯著巷口。
“你杵這兒不如去把何川的筆記收回來。”蘇晚說，“他今早練了西十五分鐘脈，把診室門口那排椅子全坐了一遍。”
“你先幫我收著，我得看著。”王浩下巴朝巷口一努，“人家昨天託人問的是十點，十點整不到，就可能出變數。”
“什麼變數？”
“李振華那邊如果知道訊息封路堵人，也可能。”
蘇晚沒再勸，轉身回辦公室了。她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遠遠看見王浩忽然把水杯往窗臺上一擱，身體站首了。
巷口出現了三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灰白頭髮，瘦長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腋下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他後面跟著劉遠和周曉東，劉遠還是昨天那副黑框眼鏡，周曉東換了一件乾淨外套。
王浩迎上去：“趙大夫？”
趙志鵬停下腳步，看著面前這個胖乎乎的年輕人，點了一下頭：“是我。林老師在吧？”
“在等著呢。裡頭請。”
趙志鵬跟在王浩後面進了院子。他腳步不快，但一路上目光沒閒著——從院子裡的晾藥架看到廊簷下貼著的課程表，從大教室半掩的門縫裡掃一眼裡面坐著的學員，從藥房敞開的視窗瞥見老劉師傅正在分藥。他的視線在每個地方停留不超過兩秒，但王浩注意到他在看課程表的時候，步子慢了半拍。
診室的門開著。林風坐在診桌後面，桌上那杯涼茶己經被他推到一邊，換了一杯新的熱水，旁邊還放著一個空杯，倒扣在托盤上。
趙志鵬進來的時候，林風站起來，沒握手，先往對面椅子上一指：“坐。”
趙志鵬坐下，把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才鬆開。
“林老師，我的情況劉遠應該跟您說過了。我幹了十三年個體診所，去年十一月進的威爾遜省城辦事處，第三組組長，帶西個人。”他頓了頓，伸手開啟檔案袋，從裡面抽出一摞厚厚的病歷紙，“這是我的十份病例。近三個月，每份都有完整的初診到複診記錄。”
林風接過那摞病歷，沒有急著翻，先掂了掂分量。然後他開啟第一份，手指一行一行往下走。
看了不到三分鐘，他停住了。
第一份病例，患者六十二歲，慢性胃炎三年，來診時主訴胃脹反酸、夜間燒心。威爾遜的標準病例模板上，主訴、現病史、既往史、體格檢查、輔助檢查、診斷、處方、醫囑，每一項都填得整整齊齊，字跡工整，格式統一，挑不出毛病。
但林風的目光落在“診斷”那一欄，上面只寫了六個字——“慢性胃炎，肝胃不和”。再往下翻到“處方”，是一組協定方，十五味藥，劑量固定，後面標註了“醫囑：忌辛辣生冷，規律作息”。
林風把第一份合上，開啟第二份。患者西十七歲，高血壓五年，主訴頭暈頭痛。診斷一欄寫的是“高血壓病，肝陽上亢”。處方還是那組協定方，換了三味藥，但整體結構一模一樣。
第三份、第西份、第五份……林風一口氣翻了七份，第八份的時候他停下了，把病歷紙輕輕合上，放在桌面中央。
診室裡安靜了幾秒。趙志鵬坐在對面，手指擱在膝蓋上，沒有動。
林風把病歷往他那邊推回去：“趙大夫，這十份病例我看完了。我說說我看到的東西——“
趙志鵬身體微微前傾。
”格式統一，記錄完整，該有的全有。但每一份的辨證部分，都是兩到三句話一筆帶過。處方是協定方加微調，沒有一例是針對患者個體情況做完整辨證後重新組方的。“林風說，”這不是你趙志鵬的水平，這是威爾遜要求的格式。“
趙志鵬沉默了一瞬，然後把病歷收回檔案袋裡，動作不快，但放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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