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日，上午八點五十分。酒店旁邊一條安靜街道上的一間小型會議室，比協會那間小了將近一半。一張方桌，兩邊各兩把椅子，靠牆擺著一盆半人高的綠植和一架飲水機。窗戶半開著，熱帶早晨的風帶著溼氣吹進來，把桌上的幾張白紙輕輕掀起一角。
林風到的時候，許先生己經坐在裡面了。他坐在方桌對面靠左的位置，面前沒有電腦沒有檔案，只有一杯白開水。他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深藍色短袖襯衫，面前攤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本翻開的筆記本，螢幕亮著但鍵盤沒動。
“林老師，請坐。”許先生抬手示意對面的座位。
林風坐下來。蘇晚坐在他左邊，開啟電腦調出準備的資料文件。王浩坐在右邊，把雙肩包放在腳邊，沒有拿任何東西出來。對面那個年輕人掃了一眼他們三個人的配置，然後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什麼。
許先生喝了一口水，開口了。
“林老師，昨天我在隔壁聽了一整個上午。今天我不重複那些問題。我今天只問三個問題。您回答完之後，我手裡有一份東西，該給會給，不該給不會給。咱們簡單首接，不耽誤時間。”
他說完停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著林風。
“第一個問題。您的培訓體系在省城一個基地跑通了，用趙志鵬、張啟明這樣的案例可以講動人。但如果要從一個基地變成十個基地，從五省變成二十省，您的核心複製單元是什麼？不是一個具體的授課方案、不是一套PPT——那東西誰都能抄。您真正能複製的東西是什麼？”
問完之後他靠回椅背，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等。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約五秒鐘。蘇晚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沒動。
林風說：“許先生，您的這個問題，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想了很久。我的答案是，真正能複製的不是課程，是氛圍。”
許先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林風注意到他交疊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一瞬。
“趙志鵬的案例您聽過了。他回到聯盟之後第五天，接診率就恢復到了原來診所的水平。這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回到一個“能讓自己好好看病”的環境裡自動發生的。張啟明的案例也一樣，他在聯盟待了不到一個月，就把三年想不通的病例想通了，不是因為有人給了標準答案，是因為他看到身邊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不會的地方攤開給別人看。”
林風頓了頓，語氣不變。
“這個氛圍可以複製嗎？我覺得可以。前提是每一個基地的帶教老師本身就必須是在這種氛圍裡成長起來的。第一批學員結業之後回到各地，他們在當地帶新人，新人再帶新人。每個人傳下去的不是具體某一套課程，是“敢把失敗病例攤出來”的態度。這個態度一旦在一個地方紮下根，它會自己生長，不需要我每堂課都去盯著。”
許先生聽完之後沒有馬上接話。他旁邊那個年輕人開始在鍵盤上打字，速度很快，打了大概二十秒才停下。
“第二個問題。”許先生把水杯放下，“資本是可以加速的。如果明天有人拿一筆足夠大的錢給你，讓你一年之內把聯盟鋪到全國三十個主要城市，你鋪不鋪？”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更短，但會議室裡的空氣微微緊了一下。王浩在旁邊動了動肩膀，林風注意到蘇晚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沒有按下去。
林風回答了。
“不鋪。”
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後才繼續往下說。
“鋪不是問題，鋪完了怎麼收尾才是問題。威爾遜在省城鋪了三個店，免費引流、加薪挖人、加速晉升，每一招都是資本加速的打法。但趙志鵬待了一年就走了，為什麼？因為他的能力在流失，他摸脈的時間從五分鐘變成了一分鐘。一個體系如果讓核心人才的能力在流失，它鋪得越快，塌得也越快。”
“聯盟現在不急。急的是威爾遜，不是我們。我們每培養出一個能獨立帶教的學員，就多一個可以複製氛圍的節點。這個過程慢，但每一個節點都是活的。錢可以租房子、買裝置、打廣告，但買不來一個西十七歲的老大夫重新拿起筆寫處方的時候那種手不抖的狀態。”
許先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年輕人的電腦螢幕，那年輕人微微搖頭，意思是“還沒打完”。
等了大約半分鐘，年輕人停下打字，對許先生點了一下頭。
許先生開口了。“第三個問題。五到十年之後，你想象的聯盟是什麼樣子？不要講願景，講畫面。”
林風沉默了幾秒。這是他今天坐在這裡之後第一次停頓。
“五到十年之後，我想象的畫面是這樣的——在任何一個省城的中醫診所裡，一個年輕大夫接診病人的時候，心裡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我該用哪套模板”，而是“這個病人我要從頭到尾用自己的判斷來處理”。他不用怕開錯方子，因為他知道一旦遇到不確定的地方，他可以隨時找身邊的同行坐下來討論，對方不會笑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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