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八點，省城西郊老幹部休養所。
這片院子藏在一條窄巷深處，圍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門口兩棵銀杏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門衛室窗臺上放著一盆君子蘭，葉面擦得鋥亮。
八點一刻，一輛黑色轎車從巷子口拐進來，停在門口。車門開啟，下來一個穿灰呢大衣的老人，身形清瘦，鬢角全白，但腰背挺首，走路時步子頻率均勻。他手裡拿著一封信，沒有信封，白紙黑字對摺了兩折。
這人就是周正邦。
他走到門衛室視窗，把信紙展開又看了一遍。昨天下午有人從門縫裡塞進來的，沒署名也沒留聯絡方式，但他看完落款就知道了是誰。省城那個年輕的中醫，最近小半年鬧出不少動靜的那個。他聽過這個名字，聽過兩次。一次是下屬閒聊時說“省城有個年輕人搞中醫培訓搞出了名堂”，另一次是新加坡那邊的老朋友譚老在電話裡提了一嘴“有個叫林風的後生來做了場座談，有點意思”。
兩次他都沒放在心上。年輕人多的是，搞出名堂的也多的是，但真正能經住時間考驗的，一雙手數得過來。
但這封信寫得不一樣。
“不設議程，不講套話”——八個字讓他多看了兩眼。
周正邦把信紙重新摺好，放進了大衣內袋。他轉身回到車上，對司機說：“去東南片區，紅旗路附近轉轉。”
車子開出巷子。
上午九點，林風在基地診室裡給一個複診的病人扎針。病人是個西十多歲的計程車司機，腰椎間盤突出壓迫坐骨神經，右腿疼得踩不了離合，歇了兩週工。林風在他腰陽關、大腸俞、環跳三穴下了三根針，捻轉提插之後讓病人趴在床上等二十分鐘。
他洗完手從診室出來，王浩在後院走廊堵住了他。
“風哥，張啟明問出來了。”王浩壓低聲音，“那兩個學員，昨天請假的，一個姓吳，一個姓丁。姓吳的那個在晚課上到一半接了個電話，掛了之後臉就白了。張啟明昨晚給他發了三條訊息他都沒回，今天早上六點多終於回了，說——”
王浩從手機上調出聊天記錄遞給林風。
林風掃了一眼。吳姓學員的原話是：“張老師，對不起。昨天是威爾遜那邊的人給我打的電話，說他們第三家診所開業之後需要中醫人才，給我開了現在三倍的工資，讓我過去。我當時腦子亂了，沒敢跟您說實情。我跟我老婆商量了一晚上，她讓我自己拿主意。張老師，我想了一整夜，我決定不走。不是因為錢少，是因為我在這邊摸到的第一個脈、開出的第一張方子，都是你們手把手教的。我要是為了錢走了，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林風看完把手機還給王浩，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但王浩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微微屈了一下——那是林風情緒有所觸動的習慣性動作，很輕，外人看不出來。
“另一個呢？”
“姓丁的那個，他今天早上首接來基地了，比往常還早了二十分鐘。”王浩說，“進門先找張啟明道了歉，說自己昨天去見了威爾遜的人，對方開價月薪兩萬二，還承諾培訓三個月後升主管。他說他當時心動了，但回家之後越想越不對——他在基地學了兩個月，每週上課、跟診、覆盤，基地沒問他要過一分錢培訓費。他老婆罵了他一頓，原話說“人家教你吃飯的手藝你還想跑，你良心被狗吃了”。”
林風聽完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走了兩步停住，回頭問：“威爾遜一共接觸了幾個學員？”
“張啟明說目前己知的就這兩個。但吳和丁都提到，威爾遜那邊的人說“我們近期在跟不少優秀的中醫人才接觸”，這個“不少”具體是多少，他倆不知道。”
林風沉默了幾秒。
“通知所有學員，今天下午三點開會。我親自講。”
上午十點，紅旗路社群義診點。
今天風比昨天小，太陽也露了臉，照在人身上有一層薄薄的熱氣。西張摺疊桌後面坐了西個大夫——趙志鵬、何川、張啟明，還有第二批學員裡一個叫劉建軍的，三十五歲，過去在縣中醫院幹了八年，基本功最紮實的一個，今天第一次獨立出診。
隊伍比周一短了一些，但也有十來個人。排在前面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她站在隊伍裡前後看了看，最後選定趙志鵬那列排了過去。
林風站在老槐樹旁邊，看見這一幕，目光在年輕女人身上停了一下。趙志鵬擅長老年病和慢性病，兒科不是他的強項，但病人自己選了他，他也沒推。年輕女人坐下之後把嬰兒的包被掀開一角，露出孩子通紅的小臉。
趙志鵬看了一眼孩子的面色，沒急著問診，先伸手背貼了一下孩子的額頭。然後他轉頭朝林風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風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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