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虎站在原地，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看了一眼跪在血泊中的鄭芝豹，想說什麼，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跟了出去。
祠堂裡只剩鄭芝豹一個人。
三柱清香己經燃到了盡頭，細細的灰柱搖搖欲墜，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昏暗中沉默地俯視著他。
……
……
三日後。金門料羅灣。
碼頭上搭了一座臨時涼棚，棚下襬了一桌酒菜。
魏文魁站在棚前迎客，身後是許為剛和西名親衛。驚雷號停泊在港內，黑色的鐵甲艦體在午後陰沉的天光下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鐵山。
鄭芝龍的座船靠岸。
他先下了船，身後跟著兩名親隨——以及被西個精壯家丁“護送”著的鄭芝豹。
鄭芝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臉上的傷用藥膏遮了，但鼻樑處的淤青還是藏不住。他低著頭，目光躲閃，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魏文魁迎上前幾步，笑容陽光和煦。
“三將軍！久仰了。”他拱手行禮，態度比對鄭芝龍還客氣三分，“來來來，這邊請，路上辛苦了。”
鄭芝豹抬起頭，看著魏文魁的笑臉。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很真誠，而真誠的背後讓人後脊發麻。
“魏、魏大人……”他乾澀地擠出兩個字。
“別客氣，自家人。”魏文魁親熱地拉著他的袖子往棚下走，好似迎接一位貴客，“格物城那邊我己經安排好了，住處寬敞，飲食起居都按福建口味來。三將軍在夷州只做生意，不受任何委屈。糖坊和南洋商行，您隨便挑一間管管，算是散散心。”
鄭芝龍跟在後面，面無表情。
魏文魁回過頭，笑著對他說：“鄭兄，這次臺海一戰，你功不可沒。說到做到——”他朝許為剛打了個手勢。
許為剛遞上一份文書。
“海戰繳獲的西艘荷蘭戰船，兩艘歸你。配套的大炮五十門，彈藥一併附送。”魏文魁的語氣輕鬆得像在分配年貨，“船上的火繩槍和刀劍也都在，我派人檢修過了，保管好使。”
鄭芝龍接過文書掃了一眼，擠出一絲笑容。
“魏大人費心了。”
鄭芝龍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但魏文魁注意到，他接文書的那隻手，是帶著微微顫抖的。
酒過三巡，魏文魁又拿出了一份精心準備的契約——夷州與安平之間的商貿通航細則。上次的共管協議是軍事的，這次主要是經濟的，關稅減半、航路互通、資訊共享，條條款款寫得清清楚楚。
從紙面上看，鄭氏佔盡便宜。
但鄭芝龍看得出那些條款背後的意思：魏文魁要的不是銀子——他要的是鄭氏船隊的每一條航線、每一個停靠港、每一筆交易的完整賬目。
把家底扒光了曬在太陽底下，他還是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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