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陳大壯的“門道”（二）
“砰！砰！砰！”
那砸門聲，不是幻覺。它沉重，急促，帶著一種穿透狂風暴雪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急切，像一記記悶錘，狠狠砸在林硯即將沉入永凍深淵的意識冰面上，鑿開了一道裂縫。他猛地睜開眼，心臟在瞬間停跳，又驟然以近乎痙攣的力度狂飆起來，撞擊著冰冷的胸腔，震得右腿的傷處都跟著突突劇痛。
誰？！這個念頭像閃電般劃過他混沌的腦海。劉二狗？在這種天氣，這種時辰？不，劉二狗不會這麼“正大光明”地砸門，他只會像鬼一樣潛行。是巡夜的？這麼大的雪，這麼晚，巡夜的也不會來砸門，頂多在門外喊一聲。那會是誰？
沒等他掙扎起身，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門外的砸門聲停了。緊接著，是更猛烈、更不客氣的一腳，狠狠踹在早己不堪重負的門板上！
“哐當——！”
門閂斷裂的脆響，混合著門板撞擊土牆的悶響，在這死寂的雪夜裡格外驚心動魄。狂風捲著雪粒子，像找到了突破口，瞬間從洞開的門口呼嘯而入，將屋裡的寒意又降低了不止一度，也將門外那個高大的、幾乎被白雪覆蓋的身影，清晰地暴露在門口那片被風雪攪動的、慘淡的光暈裡。
是陳大壯。
他渾身是雪，棉襖、棉褲、甚至眉毛睫毛上都結了一層白霜，像一尊剛從雪堆裡挖出來的、沉默的雕塑。他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大麻袋，另一隻手裡，還提著一個不小的、沉甸甸的帆布包。他就那麼站在門口，擋住了大半肆虐的風雪，也擋住了門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瘋狂的白。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被凍得發青的嘴唇緊抿著，撥出的白氣在進門瞬間被屋裡的低溫稀釋。但他的眼睛，那雙即使在昏暗風雪中也依舊銳利沉靜的眼睛，在掃過蜷縮在牆角、臉色慘白如鬼、眼神空洞絕望的林硯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隨即，那股銳利沉靜之下，似乎掠過一絲更深的、幾乎要凝為實質的寒意和……決絕。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反手用腳後跟將破門勉強踢回原位，擋住了大部分風雪，但門軸己壞，只能虛掩著，依舊有寒風和雪沫不斷鑽入。然後，他大步走進來，將肩上的麻袋“咚”一聲重重放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和寒意。又將手裡的帆布包小心地放在炕沿。
“點燈。”陳大壯的聲音比屋外的風雪更冷，更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與平日裡那種沉默的、略帶關照的語氣截然不同。
林硯還處在巨大的震驚和茫然中，下意識地服從，顫抖著摸出藏在炕蓆下的火柴。手凍得幾乎握不住，劃了幾次才點燃那盞油盡燈枯的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躍起來，勉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也讓陳大壯身上化開的雪水和凝結的冰霜，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溼冷的光。
陳大壯沒看燈，也沒看林硯。他先走到灶膛前，蹲下身，動作麻利地從懷裡掏出幾根用油紙包著的、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乾柴，又拿出火鐮（一種老式取火工具），幾下就引燃了柴火。橘紅色的火光瞬間騰起，帶著噼啪的聲響和久違的、令人幾乎要落淚的熱量，迅速驅散了灶膛周圍的嚴寒，也將陳大壯那張被火光映亮的、線條硬朗、卻帶著某種林硯從未見過的、近乎肅殺氣息的臉，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然後，陳大壯才站起身，走到林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刮刀，刮過林硯慘白的臉，深陷的眼窩，凍得發紫的嘴唇，和那條在單薄褲管下、依舊被木板固定、顯得僵硬古怪的右腿。
“決算完了？”陳大壯開口，聲音依舊很冷，很平，聽不出情緒，但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林硯喉嚨發緊，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欠多少？”陳大壯繼續問，目光緊緊鎖著林硯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二十九塊……三毛七。”林硯嘶啞地吐出這個數字，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沫。說完，他不由自主地移開目光，不敢再看陳大壯，巨大的羞恥和絕望再次將他淹沒。
陳大壯沉默著。屋裡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門外風雪隱約的嗚咽。這沉默並不長，卻讓林硯覺得像一個世紀般難熬。他能感覺到陳大壯的目光一首盯在他身上，帶著一種沉重的、令人幾乎無法呼吸的壓力。
“二十九塊三毛七。”陳大壯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但林硯卻莫名聽出了一絲極其壓抑的、冰冷的怒意，不是對他，而是對這數字背後所代表的一切不公和殘酷。“就為這個，你就打算把自己凍死在這？”
林硯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對上了陳大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裡面有怒火，有失望，有痛心，還有一種林硯無法完全理解的、近乎悲涼的沉重。
“我……”林硯想辯解，想說自己沒有，但面對陳大壯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確實……剛剛動過那樣的念頭。
陳大壯沒等他繼續說下去，他轉過身，走到那個鼓囊囊的麻袋前，解開扎口的繩子，一把將裡面的東西傾倒出來！
“嘩啦——”
不是糧食，不是衣物。是工具！是林硯從未見過，或者只在模糊記憶和想象中才有的、閃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工具！幾把大小不一、形狀奇特的鉗子（有尖嘴鉗、老虎鉗），一把小巧但異常鋒利的鋼鋸，幾卷不同粗細、顏色各異的電線，一些黑乎乎、像是橡膠或塑膠的管子和接頭，還有幾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看不出用途的、沉甸甸的金屬部件。這些東西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在火光和燈光下，泛著與這間破敗農舍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工業光澤，帶著一種隱秘而危險的氣息。
林硯徹底呆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看著地上那堆東西，又看看陳大壯，腦子裡一片空白。這些東西……是幹什麼的？陳大壯從哪裡弄來的？他扛著這些東西，冒著這麼大的風雪深夜跑來，想幹什麼？
陳大壯沒理會林硯的震驚，他彎腰，從那一堆工具裡，挑出那把最長的、寒光閃閃的鋼鋸，又撿起一把最大的老虎鉗，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林硯，目光比地上的金屬工具更加冰冷銳利。
“林硯，”陳大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帶著一種林硯從未聽過的、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我下面說的話，你聽清楚，記在心裡，爛在肚子裡。出了這個門，我一個字都不會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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