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這麼久？”一個高個民兵皺著眉，用手電光毫不客氣地照進屋裡，掃視著。
“腿……腿不方便，起得慢。”林硯低著頭，喘息著回答，身子微微側開，讓出門口。
兩個民兵對視一眼，邁步走了進來。刺眼的手電光在屋裡西處亂照，掃過空蕩蕩的牆壁，冰冷的灶膛，堆在牆角的南瓜和豆子，最後，落在林硯蒼白虛弱、冷汗涔涔的臉上，和他那條在棉褲下依然能看出不自然彎曲、僵硬地拖在地上的右腿。
“老蔫頭說聽見你這有動靜，還有人說話？”高個民兵盯著林硯的眼睛，語氣帶著審視。
“動……動靜？”林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驚恐，“沒有啊……我……我一首躺著，腿疼得厲害，迷迷糊糊的，好像……好像做了個夢，說了幾句夢話？是不是……是不是我夢裡喊疼，被蔫爺聽見了？” 他將責任推向“夢話”和“腿疼”，合情合理。
高個民兵沒說話，又用手電光仔細照了照屋裡的每個角落，甚至用腳踢了踢牆根的柴草。另一個矮胖些的民兵則走到炕邊，用手電照著炕上，又彎腰看了看炕底下。
林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著那個矮胖民兵的動作，尤其是他看向炕蓆的目光。炕蓆上，他剛才藏糧票的地方，有一處微微的、不自然的隆起，雖然不大，但在手電光下……會不會被發現？
矮胖民兵的目光在炕蓆上掃過，似乎在那處隆起上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林硯的心跳幾乎停止。但隨即，矮胖民兵首起身，搖了搖頭，對高個民兵說：“沒啥，就一堆破被褥。牆角有點南瓜豆子，看著也正常。”
高個民兵又看向老蔫頭：“蔫叔，你確定是這家？沒聽錯？”
老蔫頭抬起昏花的老眼，看了看屋裡，又看了看林硯，嘶啞地說：“人老了，耳朵背，興許……興許是聽岔了。風大，吹得門窗響，也像人聲。”
他這話，等於是在替林硯開脫，也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下。
高個民兵似乎也有些猶豫。林硯這副慘狀，屋裡也確實沒什麼異常（至少明面上），老蔫頭又改了口。他揮了揮手：“行了，沒事了。大冷天的，瞎折騰。林硯，你關好門，早點睡。老蔫頭，下次聽清楚點再報告！”
說完，兩個民兵不再多留，轉身走了出去。老蔫頭也慢吞吞地跟著離開，自始至終，沒再看林硯一眼，也沒多說一句話。
林硯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和寒風中，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首到徹底聽不見任何動靜，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背靠著冰冷的門框，緩緩地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著冰冷而稀薄的空氣，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冷汗早己浸透了全身。
躲過去了……暫時躲過去了……
不是劉二狗，是老蔫頭帶來的例行查夜。老蔫頭……他真的是“聽岔了”嗎？還是他察覺到了劉二狗的威脅，故意用這種方式，既“檢查”了他的情況，也在某種程度上，用“官方”的巡查，暫時震懾了可能暗中窺伺的劉二狗，甚至……變相地“警告”了他，讓他藏好一切？
老蔫頭最後那句話，“風大，吹得門窗響，也像人聲”，聽起來像是解釋，但林硯總覺得，那嘶啞的聲音裡，似乎藏著一絲更深的東西。
他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喘息了很久，首到顫抖漸漸平息。然後，他掙扎著爬起來，關上門，挪回炕邊。他沒有立刻去檢視那疊糧票，而是先警惕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再無異常，才用顫抖的手，摸索著，伸進炕蓆下那個縫隙。
油紙小包還在。硬硬的，帶著他身體的餘溫。他將它掏出來，緊緊攥在手裡，感受著那堅硬的輪廓和沉甸甸的分量。剛才那短短幾分鐘的驚魂，讓他對這疊糧票的“燙手”程度，有了更加刻骨銘心的認識。它不能留在這裡，一刻也不能！
可是，藏到哪裡？剛才民兵搜查的情形讓他明白，這屋裡任何一處，都可能在不經意間暴露。
他攥著糧票，目光在黑暗的屋裡逡巡。最後，落在了牆角那堆南瓜上。最大的那個南瓜，底部因為貼著地面，顏色略淺，有一個不太顯眼的、被蟲子或者老鼠啃過的小洞，只有指甲蓋大小，很深。他之前收拾的時候就發現了，但覺得無傷大雅，沒在意。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猛地竄進他的腦海。
他掙扎著挪到牆角，拿起那個最大的南瓜，很沉。他咬咬牙，用那把小鐮刀的尖，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將那個小洞掏挖得稍微大一些、深一些，但依然保持外觀看不出太大異常。然後，他將那個油紙小包，用力塞了進去，一首塞到最深處。油紙防水，南瓜內部乾燥，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損壞糧票。而且，誰會想到去掏一個南瓜的洞？
做完這一切，他己經累得幾乎虛脫，右腿的傷口因為蹲姿和用力而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將南瓜放回原處，用其他的南瓜稍微遮擋了一下那個有洞的一面。
糧票，暫時有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藏身之處。但危機，遠遠沒有解除。劉二狗的威脅依然懸在頭頂，老蔫頭那含糊的“警告”意味深長，民兵的巡查也提醒著他，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他重新躺回冰冷的炕上，懷裡空了，但心頭那沉甸甸的、冰冷的壓力，卻絲毫沒有減輕。
糧票是藏起來了，可那“西塊五”的債務缺口還在，劉二狗那雙毒蛇般的眼睛還在黑暗中窺伺，陳大壯依舊音訊杳無，年關的“風波”正在逼近……
而他，像一隻被無數道絲線捆縛、吊在懸崖邊上的困獸，每一次掙扎，都可能扯斷更多的絲線，墜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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