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昏暗中對視了幾秒。林硯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稍微找回一絲理智,他強忍著喉嚨的幹痛和心臟的狂跳,用幾乎只有氣音的嘶啞聲音,急促地問:
“招娣?!你……你怎麼……從哪裡……?”
招娣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眼神里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驚恐和嚴肅。她又側耳傾聽了一下門外的動靜,確認沒有異常,才用同樣低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飛快地說道:
“林硯哥……別出聲……我是從……從外面挖進來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語無倫次,“我娘……我娘讓我來的……她說……她說你再不出去……就真的要死了……”
挖進來的?!從外面挖了一條地道,通到這保管室下面?!這怎麼可能?!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林硯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
“你娘?沈嬸?她……她怎麼知道……” 林硯的話還沒問完,就被招娣急促地打斷。
“我娘都知道了!”招娣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在沾滿泥土的小臉上衝出兩道白痕,她拼命壓抑著抽泣,聲音更加急促、混亂,“韓叔(韓老西)被關起來後,劉二狗……劉二狗又去我家了!他逼我娘,問我娘知不知道你的事,知不知道韓叔的事……還嚇唬我娘,說要是敢亂說,就讓我們娘倆在村裡待不下去……我娘嚇壞了……後來,後來老蔫爺(老蔫頭)晚上偷偷來找我娘,說了好多話……”
老蔫頭!又是他!林硯的心猛地一緊。
“老蔫爺說,你是被冤枉的,是有人要害你。還說……還說倉庫的事,背後有鬼。他說李指揮……李指揮也不是完全可信,讓你千萬別亂說話,尤其是……尤其是那塊鐵片的事,打死也不能承認是誰給的!”招娣一邊說,一邊用手背胡亂抹著眼淚,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卻也有一股豁出去的勁頭,“老蔫爺還說,這保管室下面,很早以前有個地窖,後來塌了,填了,但沒填實,他知道有條廢掉的菜窖,能從外面野地通到附近……他……他告訴我娘大概位置,我娘就讓我……讓我趁夜裡,從後山那邊一個廢棄的狐狸洞開始挖……挖了好幾個晚上……才……才挖通到這裡……”
招娣的話,像一道道驚雷,在林硯耳邊炸響!老蔫頭果然知道一切!他不僅暗中關注,還指點了沈寡婦救他的方法!讓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夜夜去挖一條通往囚室的地道?!這太瘋狂了!也太……危險了!萬一塌方,萬一被發現……
“你……你娘和老蔫爺……”林硯的聲音因為震驚和後怕而顫抖,“這太危險了!萬一……”
“顧不上了!”招娣用力搖頭,眼淚又掉了下來,“老蔫爺說,再不把你弄出去,等李指揮把你交給上面,或者劉二狗他們再使壞,你就真的沒命了!他說……他說只有趁現在,看守剛換地方,還沒完全摸清情況,李指揮又因為公社的電話有點分神,才有機會……”
機會?什麼機會?讓他從這個挖通的地道逃跑?
林硯的心臟狂跳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希望和更深恐懼的熱流,瞬間衝上頭頂。逃跑?從這戒備森嚴的隊部保管室逃跑?拖著一條廢腿,透過一條由一個孩子倉促挖通的、不知是否牢固的地道?外面是什麼情況?老蔫頭和沈寡婦安排好了接應嗎?能跑多遠?被抓回來的後果……
“我……我這條腿……”林硯嘶啞地看向自己纏著厚厚繃帶、動彈不得的右腿,臉上露出絕望的苦笑,“我動不了……怎麼走?”
招娣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他的右腿,小臉上也露出了為難和痛苦的神色,但隨即,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從懷裡摸索著,掏出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著的小包,遞到林硯面前。
“老蔫爺讓我給你的。”招娣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他說,這藥粉,用一點點,沖水喝下去,能……能讓你暫時感覺不到疼,有點力氣。但只能頂一小會兒,而且後面會更疼……還有,這個……”她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用麻繩拴著的、像是某種獸骨或木頭雕刻的、樣式古樸怪異的哨子,“老蔫爺說,如果……如果你能爬到地道那頭,出了洞口,在野地裡,吹這個哨子,三短一長,會……會有人來接你。但千萬不能提前吹,也不能被任何人看見!”
暫時止痛的藥粉?接應的哨子?老蔫頭連這個都準備好了?!他到底是誰?怎麼能做到這些?他背後又是什麼人?
林硯看著招娣手裡那兩樣東西,感覺像在做夢,一個荒誕不經、卻又真實得令人心悸的噩夢。逃跑,這個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念頭,此刻,竟然以這樣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地道……出口在哪裡?安不安全?”林硯強迫自己冷靜,快速問道。
“出口在後山老墳圈子旁邊,一個很隱蔽的塌陷的狐狸洞裡,我出來的時候用枯草蓋好了。”招娣回答道,小臉上努力做出鎮定的樣子,但眼神里的恐懼出賣了她,“應該……應該暫時沒人發現。但我挖的時候很小心,洞口不大,你……你可能得費點勁才能鑽出去……”
後山老墳圈……那裡確實偏僻。但出了地道,又能去哪兒?老蔫頭安排的人,會帶他去哪裡?能躲過追捕嗎?
“接應的人,是誰?可靠嗎?”林硯追問。
招娣搖搖頭:“老蔫爺沒說。他只說,吹了哨子,自然有人來。讓你……讓你什麼都別問,跟著走。”
什麼都不問,跟著走……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場賭博,一場將命運完全交到未知之人手中的、豪賭。
林硯沉默了。巨大的風險,渺茫的希望。留下,可能是緩慢的死亡,或者屈打成招。逃跑,可能是立刻的死亡,或者……一線生機?
“林硯哥,沒時間了!”招娣見他猶豫,急了,眼淚又湧出來,“天亮之前,你必須走!我……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我得回去把外面洞口掩藏好……我娘還等著我……老蔫爺說,最遲卯時末,必須離開!否則……”
卯時末!距離現在,可能只有一個多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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