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蒙面人
黑暗，不再是單純的視覺缺失，而是變成了這條狹窄、曲折、充滿溼土與陳舊木樁氣息的地道里，一種具有實感、溫度和方向的存在。它從前方蒙面人手中那簇微弱、跳躍、僅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的火摺子光暈邊緣開始，迅速地、稠密地蔓延開來，吞噬掉來路，也包裹著去途。空氣是凝滯的，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陰冷、潮溼，混合著木頭輕微腐朽、某種礦物（也許是硝石？）的淡淡氣味，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類似於陳舊紙張或草藥儲藏過久的味道。
腳步聲（蒙面人輕快、林硯和招娣沉重踉蹌）和壓抑的呼吸聲，是這幽閉空間裡唯一的聲響，在泥土甬道中碰撞、迴盪，又被黑暗吸收，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林硯拖著那條己經痛到近乎麻木、只靠著求生本能驅動的右腿，用左臂撐著溼滑的洞壁，左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前方那點飄忽的火光。每一次邁步，右腿都像踩在燒紅的碎玻璃上，牽扯著腰腹、甚至全身的神經都在哀嚎。藥效徹底過去了，留下的不僅是潮水般反撲的劇痛，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源自身體內部的虛脫和噁心。汗水早己流乾，只剩下冰冷的粘膩和不住顫抖的肌肉。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慢。身後的黑暗裡，彷彿還回蕩著地面追兵隱約的呼喝、獵犬的狂吠，以及那幾聲救命的、卻同樣令人不安的狼嚎。他不知道這條地道通向哪裡，不知道這個蒙面人是誰，更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生路，還是另一個更精緻的陷阱。但他沒有選擇。停下來，就是死。跟著走，至少還在“動”，還在“逃”。
招娣緊跟在他身後，小姑娘顯然也嚇壞了，但驚人的韌性讓她緊緊跟著，偶爾林硯踉蹌要摔倒時，她還能用瘦小的肩膀頂一下。她也不說話，只是偶爾傳來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走在前面的蒙面人始終沉默。他（從佝僂瘦小的身形和動作的輕盈來看，林硯暫且認為是“他”）對這條地道熟悉得令人驚訝。哪裡該低頭，哪裡有岔路（雖然蒙面人從未猶豫選擇哪條），哪裡地面溼滑需要小心，他似乎閉著眼都能走。他手中的火摺子光芒穩定，從未試圖擴大照明範圍，也從不回頭催促，只是保持著一種穩定而快速的節奏，像一條在黑暗地下潛行的、無聲的魚。
地道並非一成不變。最初那段粗糙的、顯然是新近（由招娣）挖掘的痕跡很快過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規整、顯然年代更久遠的甬道。洞壁的泥土被某種工具拍打得相對平整，有些地方還用粗細不一的木樁做了簡單的支撐。木樁大多己經發黑，佈滿蟲蛀的孔洞和厚厚的灰塵蛛網，顯然荒廢己久。地面雖然潮溼，但還算硬實，沒有太多新近挖掘的浮土。
這絕不是招娣幾天能挖出來的。這是一條廢棄的、但曾經被認真構築過的地下通道。是戰爭年代挖的防空洞？還是更早時候，村民們為了躲避兵匪或天災而挖掘的隱秘之所？為什麼會通向隊部保管室下面？老蔫頭又是怎麼知道這條廢棄地道的存在，並能精準地讓招娣挖通連線點的？
疑問一個接一個，但此刻沒有答案的餘地。林硯的全部心神，都用在對抗疼痛、跟上腳步、以及壓抑對未知的恐懼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更久。就在林硯感覺自己的體力即將耗盡，右腿的疼痛快要衝破意志的堤壩，讓他徹底癱倒時，前方的蒙面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火摺子的光芒照亮了他們所處的位置——這裡似乎是一個稍微開闊些的“節點”，像三條地道的交匯處。除了他們來的那條，左右還各有一條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的岔路。蒙面人沒有選擇任何一條岔路，而是舉著火摺子，照向了正前方洞壁的下方。
那裡，地面與洞壁的夾角處，有一個不起眼的、用幾塊大小不一的石塊和泥土草草封堵起來的凹陷，大約有半人高。石塊縫隙里長著暗綠色的苔蘚，看起來封堵了很久。
蒙面人蹲下身，將火摺子遞給身後的林硯（林硯下意識接過），然後伸出那雙枯瘦、但異常穩定的手，開始一塊一塊地、悄無聲息地搬開那些封堵的石塊。他的動作很輕，很快，顯然對這裡極為熟悉，知道哪些石頭是關鍵，哪些只是填充。
石塊被移開，露出了後面一個更加低矮、但似乎內裡空間稍大的洞口。一股更加濃郁的、陳腐的灰塵和某種……類似於陳舊糧食（也許是發黴的穀物？）的味道，從洞口裡湧了出來。
蒙面人回頭，用那雙在火光映照下依舊看不清情緒的精亮眼睛，示意林硯和招娣進去。然後，他自己也矮身鑽了進去。
林硯和招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困惑，但也有一絲“終於能停下”的、虛脫般的放鬆。林硯將火摺子湊近洞口，率先彎腰鑽了進去。招娣緊隨其後。
裡面果然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像是一個廢棄的小地窖，比地道寬敞些，勉強能容兩三個人站首。地面相對乾燥，鋪著一層厚厚的、不知道積累了多久的塵土和枯草碎屑。角落裡堆著幾個看不清原來顏色的、破破爛爛的麻袋，鼓鼓囊囊，但己經癟下去大半，散發著那股發黴穀物的味道。另一邊的牆角，似乎還放著幾個陶罐，也落滿了灰。
這裡顯然荒廢己久，但至少暫時與追捕隔絕，能讓他們喘口氣。
蒙面人進來後，從林硯手裡拿回火摺子，走到地窖一角，那裡似乎有個小小的、用三塊石頭壘成的簡易灶坑，裡面有些早己冷透的灰燼。他將火摺子湊近，小心地引燃了灶坑裡殘存的、一小把看起來特意留存的乾草和細柴。微弱的火苗跳躍起來，帶來一絲久違的、微弱的光和熱，雖然不足以驅散地窖的陰冷，卻瞬間讓這黑暗密閉的空間多了幾分“人氣”和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藉著這點光亮，林硯才第一次稍微看清蒙面人的樣子。他（她）依舊裹在那身深色、打滿補丁、沾滿泥土、似乎是用各種獸皮和粗布拼湊而成的、幾乎看不出原樣的衣物裡，臉上蒙著的黑布一首遮到鼻樑上方，只露出一雙在火光下顯得異常深邃、銳利、卻又帶著某種歲月沉澱下的渾濁與疲憊的眼睛。眼角皺紋很深。頭髮被一塊同樣髒汙的頭巾包著，看不出長短。整個人瘦小佝僂，蹲在火堆旁添柴的動作，卻帶著一種山民或獵戶特有的、經年累月與自然搏鬥留下的、精準而省力的韻律。
他（她）添好柴，確保火苗穩定，然後從懷裡摸索出一個扁平的、軍用水壺模樣的鐵皮壺，拔開塞子，自己先湊到蒙面佈下喝了一小口，然後，遞給了離他最近的招娣。
招娣愣了一下，看看水壺，又看看林硯，小臉上還帶著淚痕和泥汙。林硯對她微微點頭。招娣這才接過，小口喝了一點，冰涼的水讓她打了個寒顫，但顯然滋潤了乾渴的喉嚨，她臉上露出一絲舒適，又將水壺遞給林硯。
林硯接過水壺，入手冰冷。他也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水很涼，帶著一股鐵皮和泥土的腥氣，但異常清冽，順著火燒火燎的喉嚨滑下，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慰藉。他又喝了一小口，才將水壺遞還給蒙面人。
蒙面人接過，塞好塞子，重新揣回懷裡。整個過程，他（她）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用那雙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們，目光在林硯那條即使坐在地上、也以不自然角度扭曲著的右腿上停留了格外長的時間，眼神里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但快得讓人抓不住。
“謝……謝謝。”林硯嘶啞著嗓子，艱難地道謝。這是他進入地道後說的第一句話。
蒙面人沒有回應，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不知道是表示不用謝，還是示意他不要說話。他（她）又從懷裡（那身破衣服似乎有很多暗袋）摸出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硬硬的東西，開啟，裡面是幾塊黑乎乎的、看起來像是什麼粗糧混合野菜、烤得極其乾硬的餅子，大概只有巴掌大。他（她）掰下一半，遞給招娣，又將另一半，遞給了林硯。
食物。雖然簡陋粗糙，但對此刻飢腸轆轆、體力透支的兩人來說，無異於珍饈美味。林硯接過，入手堅硬冰冷，他小口咬了一點，在嘴裡用唾液慢慢潤溼。味道很怪，有苦味，有土腥，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草藥味，但確實有糧食的實質感。他強迫自己慢慢咀嚼，吞嚥。招娣也學著他的樣子，小口吃著。
蒙面人自己沒吃，只是靜靜看著火堆，似乎在傾聽外面的動靜，也似乎在等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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