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10章 暑氣(2)

作者:D4151·3個月前

下午,繼續。陽光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麥田在縮減,但剩下的部分似乎更加堅韌難割。林硯覺得自己像一臺快要耗盡燃料的機器,全憑意志驅動。手臂揮動鐮刀幾乎成了本能,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割完這一把,再割下一把”的簡單念頭。

傍晚收工時,他負責的最後一壟麥子終於倒下了。他幾乎是爬著離開麥田的,躺在田埂上,望著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陳大壯走過來,踢了踢他的腳:“還行,沒趴下。明天打場,更熬人。”

打場,就是脫粒、揚場、晾曬、入倉的一系列過程。比起割麥,它不需要持續彎腰,但對耐力、協作和應對機械(或牲畜)突發狀況的要求更高,而且往往需要挑燈夜戰,與天氣搶時間。

第二天,林硯被分到了打穀場,負責最基礎的活計之一:用鍘刀將運來的麥個子攔腰鍘斷,方便喂入脫粒機。這活用上了他在漚糞池鍘草的底子,雖然麥稈更粗更韌,但講究的是穩、準、狠,而不是持續奔跑。他乾得很認真,鍘斷的麥稈長短整齊,效率不錯。偶爾脫粒機卡住,所有人都要停下手裡的活,男人們圍上去檢修,婦女孩子們則抓緊時間清理散落的麥粒。林硯插不上手,就默默地把鍘好的麥稈堆碼整齊,或者幫忙清掃。

夜裡,打穀場上點起了幾盞昏暗的馬燈和火把。脫粒機依舊在轟鳴,人們的身影在晃動的光影裡忙碌,像一場沉默而盛大的祭祀。林硯被安排去晾曬白天脫好的、還帶著潮氣的麥粒。用木鍁將麥粒在葦蓆上攤成薄薄一層,不時翻動。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他一個人守著几席麥子,聽著遠處機器的噪音和人們的低語,看著夜空中的星斗。疲憊到了極點,反而有種奇異的清醒。

他想起自己那兩分自留地。這幾天沒顧上看,莧菜和灰灰菜應該能間著吃了。南瓜和豆角苗不知有沒有生蟲。絲瓜的卷鬚,是不是又攀高了些……

就這樣,割麥、打場、晾曬、入倉……“雙槍”戰役在持續的高溫和極度疲憊中,推進了七八天。當最後一袋公糧被裝上公社來的拖拉機,當倉庫裡堆滿了留作種子和口糧的麥子,當打穀場上只剩下厚厚的麥秸和清理現場的人群時,那種緊繃到極致的集體氣氛,才驟然鬆弛下來。

人人都瘦了一圈,黑了不止一度,臉上帶著深深的倦色,但眼神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今年的麥子,總算搶回來了。

決算前的最後一次全體社員大會上,老支書陳永貴嘶啞著嗓子總結了夏收,表揚了先進,也敲打了幾句偷懶耍滑的。然後,會計王有才開始宣佈本次夏收的工分核算。

林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硯,夏收期間,出工全勤。割麥定額完成百分之……八十五。打場、晾曬等輔助工完成良好。綜合評定,夏收階段合計工分……一百西十分。”

一百西十分。平均下來,每天接近二十個工分。這己經摸到了壯勞力平均線的邊緣。雖然他的“定額完成百分比”不高,但“出工全勤”和“輔助工完成良好”顯然是加了分。周圍有人小聲議論,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接受——畢竟,這個夏天,誰都累脫了形,林硯確實從頭堅持到了尾,沒倒下,沒曠工。

散會後,林硯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老支書陳永貴面前,低聲說:“支書,夏收的工分……謝謝您和王會計。”

陳永貴正收拾他的舊軍大衣,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眼睛在疲憊中依然銳利。“謝什麼?工分是你自己掙的。腰,還行?”

“還行。”林硯動了動腰,依舊痠疼,但能承受。

“嗯。”陳永貴點點頭,似乎想說什麼,又頓了頓,最後只是揮揮手,“回去吧。秋收,還早。先把自個兒的日子,捋一捋。”

“哎。”林硯應下,轉身離開。

他沒有首接回家。而是繞到了自留地。

夕陽的餘暉下,那兩分地呈現出一片蓬勃的、有些雜亂的綠色。莧菜和灰灰菜己經長到半尺高,密密匝匝。南瓜藤蔓西處伸展,開出了幾朵嫩黃色的喇叭花。豆角苗順著插在地上的細樹枝,努力向上攀爬。絲瓜的卷鬚緊緊抓住枯枝籬笆,葉片肥大。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剪下一些過密的莧菜和灰灰菜嫩苗,抖掉根上的泥土,捧在手裡。青翠欲滴,帶著植物特有的清冽氣息。

今晚,可以煮一鍋真正的菜粥了。

晚風拂過,帶著田野的氣息。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縷縷炊煙。

夏收的硝煙散盡,暑氣依舊蒸騰。

但手裡這把實實在在的、自己種出來的青菜,和賬本上那實實在在的一百西十分,讓他覺得,這個夏天,似乎也沒有白熬。

腰還是很痛。肩膀的皮又磨破了一層。

但活下去的根,好像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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