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54章 出苗(一九七二)(1)

作者:D4151·3個月前

一九七二年的春天,似乎終於耗盡了最後一點反覆無常的耐心,在穀雨前後,徹底安穩下來。倒春寒的尾巴被幾場透雨一衝,消失得無影無蹤。日頭一天天變得明亮、溫暖,風也柔和了許多,帶著新翻泥土的腥甜和草木萌發的清新氣息。溝渠裡的水漲了起來,嘩嘩地流著,滋潤著乾渴的土地。田野裡,冬麥返青,綠意一天濃過一天,像一塊塊墨綠色的絨毯,鋪在褐色的田疇上。

林硯的自留地裡,變化是悄無聲息,卻又日新月異的。他幾乎每天早晚,都要去地頭轉一圈,蹲下身,像最虔誠的信徒檢視神蹟一樣,仔細觀察每一寸土地。最先給他回應的,依舊是那些不挑地方的蔬菜。莧菜和灰灰菜的嫩芽,比去年出得更齊,也更壯實,細密的、鵝黃色的綠點,連成兩條清晰的、充滿生機的線。南瓜籽(沈寡婦給的)點在籬笆下的幾個淺穴裡,也頂破了土,兩片子葉肥厚,帶著毛茸茸的質感,迎著陽光努力張開。

接著是黑豆和花豆。在他精心挑選播種的位置,土壤微微隆起,裂開縫隙,一株株頂著肥大子葉、莖稈強健的豆苗,精神抖擻地鑽了出來。出苗率比他預想的要好,幾乎每穴都出了兩棵以上,而且苗子健壯,葉片油綠。這讓他大大鬆了口氣,看來去年留的種子雖然不算最好,但生命力還算頑強,沈寡婦給的綠豆更是爭氣,撒下去的地方,己經能看見細小的、帶著絨毛的嫩葉了。

最讓他懸心的,是玉米。那些乾癟的種子,是他最後的希望,也是最大的不確定。他幾乎是趴在地裡,一株一株地數,一寸一寸地看。第一天,只在少數幾個坑裡,看到了針尖般細小的、鵝黃色的芽尖,怯生生地探出地面,稀稀拉拉,像是大病初癒的病人,有氣無力。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第二天,第三天……更多的芽尖頂了出來,雖然依舊稀疏,雖然有些苗子明顯瘦弱發黃,但至少,大部分播種的坑裡,都有了生命的跡象。他仔細數了數,大約有六成的出苗率。這個數字,比他預想中最壞的情況要好,但也遠談不上理想。這意味著,秋天那點本就指望不大的收成,又要打折扣了。

但無論如何,苗,總算是出來了。地不再是光禿禿的褐色,而是被一層雖然稀疏、卻充滿韌勁的新綠覆蓋。這綠色,是希望,是未來幾個月的口糧指望,也是支撐他繼續在這片土地上掙扎下去的最實在的動力。

他像呵護眼珠子一樣,呵護著這些幼苗。每天清晨,露水未乾時,他就蹲在壟間,用一把自制的小竹片,仔細地剔除剛剛冒頭的雜草,動作輕得像繡花,生怕傷了莊稼脆弱的根鬚。莧菜和灰灰菜太密了,需要間苗。他拔掉那些過於瘦小、擠在一起的,留下最強壯的。剪下來的嫩苗,洗淨了,開水一焯,撒點鹽,又是一碗難得的鮮菜。豆苗和玉米苗也需要間苗,每穴只留一棵最壯的。這活計需要眼力和狠心,拔掉哪一棵,都像是割捨掉一份微小的希望。但他知道,必須如此,留下的苗才有空間和養分長好。

除了除草間苗,他還開始給豆苗和玉米苗“清棵”。這是從陳大壯那裡聽來的法子,就是在幼苗周圍,用小鋤頭輕輕扒開一層表土,讓埋在土裡的子葉和根莖交界處露出來,接受陽光照射,據說能促進根系發育,讓苗子長得更敦實。他做得很小心,既要扒開土,又不能傷到主根。右手雖然好了些,但做這種精細活,還是有些僵硬,動作很慢。但他極有耐心,一株一株,慢慢地弄。

出苗的喜悅還沒持續幾天,新的憂慮就接踵而至——蟲害。不知從哪裡飛來的膩蟲(蚜蟲),開始出現在豆苗和玉米苗的嫩葉背面,密密麻麻,吸食汁液,被禍害的葉子很快就捲曲發黃。還有那種叫“地老虎”的黑色小甲蟲,白天躲在土裡,晚上出來啃食幼苗的根莖,一咬一個斷,防不勝防。

林硯立刻行動起來。他沒有農藥,只能用土辦法。對付膩蟲,依舊是草木灰。他收集了更多幹淨的灶膛灰和柴草灰,用細籮篩了,在清晨露水重時,均勻地灑在有害蟲的葉片上。草木灰能堵塞蟲子的氣孔,也能改變葉片表面的環境。他連續灑了三天,蚊蟲果然少了很多。對付地老虎更麻煩,他只能每天晚上,提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極其奢侈),在自留地邊轉悠,看到有地老虎出來活動,就用小木棍碾死。效率極低,但多少有點作用。

就在他忙著伺候他那兩分地裡的苗時,隊裡的大田春耕也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玉米、高粱、穀子陸續播種,田野里人聲、牛吼、鞭哨、耬車吱呀聲,響成一片。林硯手上的傷基本無礙,也開始參加集體勞動。他被分配去“踩格子”——就是在播種後,用腳將播下種子的壟溝踩實,讓種子與土壤緊密接觸,利於出苗和保墒。這活不重,但需要排成隊,步調一致,踩著前人的腳印,將長長的田壟一遍遍踩過去。一天下來,也累得腰痠腿疼。

踩格子時,他能看到大田裡的播種情況。有些地塊墒情好,播種及時,出苗應該不差。但也有很多地塊,因為去年旱災、糞肥不足或者播種粗糙,苗情看起來並不樂觀。這讓他心裡那本關於“年景”的賬,又添上了一筆憂慮。集體收成不好,工分值就低,他欠的債就更難還。

這天晌午歇工,他坐在田埂上啃窩頭,陳大壯端著碗坐過來,看了看他依舊纏著布條、但活動自如的右手,問:“手還行?”

“嗯,好多了,幹活不礙事了。”林硯活動了一下手指。

“你那自留地,苗出得咋樣?”陳大壯像是隨口問道。

林硯心裡警惕了一下,但看陳大壯神情如常,便謹慎地回答:“還行,豆子出得齊,玉米……差了點,不過也出來了。就是蟲子多,費勁。”

“嗯,今年蟲子是厲害。你那點草木灰,治標不治本。過兩天隊裡可能要組織統一撒點‘六六六’粉(一種當時常用的高毒有機氯農藥),你留神著點,別讓飄到你的菜上,那玩意毒性大。”陳大壯低聲提醒。

“哎,我記住了,謝謝大壯哥。”林硯連忙點頭。農藥飄移,這確實是個大問題。他那點菜苗可經不起毒。

“苗出得來,是好事。”陳大壯喝了一口菜湯,望著遠處綠意初現的田野,聲音有些低沉,“就怕……後面雨水跟不上。今年開春墒情看著還行,可誰能保得準?老天爺的心思,猜不透啊。”

這話說到了林硯心坎裡。他看著手裡乾硬的窩頭,又想起了牆角那點日益減少的存糧。苗出來了,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澆水、追肥、除草、捉蟲、防倒伏、防旱澇……哪一關過不去,都可能前功盡棄。而所有這些,都需要體力,需要時間,需要算計,也需要一點點運氣。

傍晚收工,他沒有立刻回家,又去自留地轉了一圈。夕陽的餘暉給嫩綠的幼苗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晚風吹過,葉片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大地輕柔的呼吸。他蹲在地頭,手指輕輕拂過一株黑豆苗肥厚的子葉,感受著那充滿彈性的生命觸感。

苗,是出來了。綠瑩瑩的,雖然稀疏,雖然稚嫩,但終究是鑽破了凍土,頂開了黑暗,將一線生機,倔強地展現在這廣袤而嚴酷的天地之間。

就像他,這個異世的孤魂,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掙扎了兩年,負債累累,傷病纏身,口糧將盡,前路迷茫……但終究,還沒有倒下。他學會了種地,學會了算計,學會了一點修補的手藝,認識了一些字,也在這冰冷的人情世故中,觸控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溫暖。

債務還債。飢餓的陰影還在。政策的風聲依舊很緊。手上的疤痕,會跟著他一輩子。

但地裡的苗,綠了。

灶膛裡的火,還能生起來。

明天,雞叫頭遍,他還會拿起工具,走向田野,繼續這場沉默的、與天鬥、與地鬥、更是與自己極限斗的漫長戰爭。

一點,一點地,像這地裡的苗,將根鬚扎進貧瘠的土壤,將葉片伸向不確定的陽光,然後,沉默地,堅韌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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