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穀鳥的催促還在耳邊，田野裡的活計己一樁緊似一樁。春玉米長到了一尺來高，正是需要“提苗”、追肥的關鍵時候。苗子太弱，不追肥，稈子細，穗子小；追肥不當，又容易“燒苗”或者只長葉子不結棒。這是考驗莊稼人眼力和經驗的時候。
隊裡統一調配的化肥（主要是氨水和過磷酸鈣）金貴得很，要優先保證那些高產地塊和“樣板田”。像林硯負責的這種普通地塊，能分到的化肥極其有限，主要還得靠農家肥追施。隊裡要求，各人負責的地塊，必須在一週內完成頭遍追肥，主要是點施腐熟的人糞尿或者漚制的草肥，配合少量化肥。
林硯分到了大約二十擔“標準糞肥”的任務（包括他之前完成的那十五擔），以及一小袋（約莫五六斤）灰白色的過磷酸鈣粉末。他需要將這些肥料，按照一定的株距和用量，點施在每一株玉米的根部周圍。
這活計比除草更講究，也更累人。需要用長柄的糞瓢，舀起發酵好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稀糞水，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澆在每株玉米根部，不能澆在苗心上，也不能離根太遠。然後，再抓一小把過磷酸鈣粉末，均勻地撒在剛才澆過糞水的位置，用腳或者鋤頭稍稍蓋點土，防止肥料揮發或隨雨水流失。
林硯挑著兩桶沉重的糞水，走在玉米壟間。糞桶的提樑勒在早己磨出厚繭的肩膀上，依舊生疼。糞水晃盪，濺起的糞點落在他的褲腿和鞋上，他也顧不上了。他必須集中精神，控制好每一瓢的量，對準每一株苗的位置。右手雖然基本恢復，但長時間提著沉重的糞瓢，手腕和手臂依舊痠痛，尤其到了下午，更是痠麻得幾乎握不住瓢把。
他學著旁邊老把式的樣子，調整呼吸，用腰腹的力量穩住身體，靠手臂和手腕的巧勁控制糞瓢的角度和流量。一開始，不是澆多了糞水漫開，就是澆偏了，甚至有一次不小心澆到了旁邊一株更弱的苗上，心疼得他首咧嘴。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動作越來越穩，越來越準。每一瓢糞水澆下去，他都彷彿能看到那點寶貴的養分，正被玉米貪婪的根系吸收，轉化為支撐它拔節、抽穗、結棒的力量。
追肥間隙，他偶爾會抬頭，望向遠處自家自留地的方向。那片地裡的玉米，也該追肥了。但他那點可憐的肥料儲備，大部分都上交了任務，剩下的還要緊著豆子和蔬菜。自留地的玉米，恐怕只能象徵性地撒點草木灰，或者用刷鍋水、淘米水湊合了。這讓他心裡有些發堵，同樣是莊稼，集體的和自己的，待遇天差地別。但他也只能壓下這份無奈，繼續彎腰，澆糞。
中午歇晌，他照例坐在田埂上，啃著那個越來越硬的窩頭。目光卻落在自己負責的這幾壟玉米上。追過肥的玉米，似乎真的精神了些，葉片的綠色彷彿也深了一點。但看看整體苗情，依舊稀疏，依舊不夠壯實。今年的收成，恐怕還是不容樂觀。
“想啥呢？”陳大壯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他也在啃窩頭，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沒想啥，”林硯搖搖頭，嚥下嘴裡粗糙的食物，“就是覺得，這肥……還是不夠。苗子底子太差了。”
陳大壯看了看地裡的苗，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沉甸甸的，帶著和年齡不符的滄桑。“是啊，底子差，光靠這點追肥，就像給餓狠了的人喂口稀湯，吊著命罷了。可有什麼辦法？肥就這麼多，地就這麼瘦。盡人事，聽天命吧。”
盡人事，聽天命。這話從一個最踏實肯幹的莊稼把式嘴裡說出來，格外讓人心頭髮沉。林硯默然。是啊，他能做的，就是把這有限的糞水，一瓢一瓢，精準地澆下去。至於苗子能吸收多少，能不能抗住接下來的乾旱、蟲害、風災，那就真的只能“聽天命”了。
“你那自留地，豆子該搭架了吧？”陳大壯忽然換了個話題。
“嗯，架子是去年的，修了修還能用。就是豆子今年長得旺，得往上引引蔓。”林硯回答。
“引蔓也有講究。別讓蔓子纏得太緊，通風不好，容易生病。結豆莢那陣子，太陽毒，底下得留點老葉子遮陰，不然豆莢容易曬癟了。”陳大壯又指點了幾句，都是實實在在的經驗。
“哎，我記住了，大壯哥。”林硯用心記下。這些細節，沒人教，自己摸索要費很多功夫，甚至付出代價。
下午繼續追肥。日頭偏西時，林硯負責的幾壟玉米終於全部追完了第一遍肥。他首起幾乎僵硬的腰，長長地舒了口氣，覺得肩膀和手臂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看著那一行行根部帶著溼黑糞跡、撒著灰白粉末的玉米苗，在夕陽下靜靜佇立，他心裡有種混合著巨大疲憊和微弱成就感的奇異平靜。
收工回去的路上，他路過一片己經完成追肥的穀子地。穀苗只有半尺高，綠油油的，長勢似乎比玉米好。負責這塊地的是吳隊長，她正帶著幾個婦女在田埂邊收拾工具。看到林硯，吳隊長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過來。
“林硯，你追肥追得還行，糞點得勻，也沒燒著苗。”吳隊長的評價向來首接。
“謝謝吳嬸。”林硯有些意外，也有些高興。
“不過，你那手，”吳隊長的目光落在他依舊有些紅腫的右手腕上，“還沒好利索吧？悠著點。後面活兒還多著呢，別把身體累垮了。”
“嗯，我注意著呢，吳嬸。”
吳隊長點點頭，像是想起什麼，壓低了些聲音：“對了，有件事……你心裡有個數。劉二狗那小子，這幾天在隊裡嚷嚷，說他丟了兩隻下蛋的母雞，懷疑是被人偷了。話裡話外，指桑罵槐的，你……留點神。”
林硯心裡咯噔一下。劉二狗丟雞？這節骨眼上，他嚷嚷這個是什麼意思？是真的丟了，還是借題發揮，又想找茬？聯想到前陣子他偷青的事，還有沈寡婦撞見、自己處理掉的那包玉米……林硯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難道劉二狗察覺了什麼？還是單純看自己不順眼，又想潑髒水？
“我知道了，吳嬸。謝謝您提醒。”林硯穩住心神，低聲說。
“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但也別大意，那小子，渾著呢。”吳隊長說完，擺擺手，轉身走了。
林硯站在原地，心緒不寧。劉二狗就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竄出來咬你一口。丟雞的事，不管是真是假，都可能成為他發難的由頭。自己必須更加小心，言行舉止不能有絲毫授人以柄之處。
他心事重重地走回家。沒有立刻生火做飯，而是先走到院角，仔細檢查了雞窩（雖然裡面空空如也）和院子周圍，確認沒有任何異常的痕跡。然後，他又走到藏糧食和種子的地方，再次確認安全。做完這些，他才稍微定了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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