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60章 借糧(1)

作者:D4151·3個月前

公糧交上去的塵埃尚未落定,打穀場上的麥秸垛還未完全碼好,另一重比酷暑、比交糧更加磨人、也更加無孔不入的陰影,便悄然籠罩了紅旗生產大隊——饑荒。

不是那種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烈饑荒,而是一種緩慢的、無聲的、卻更加令人絕望的侵蝕。倉庫裡,公糧運走後剩下的那點糧食,在會計王有才的算盤珠子撥拉下,被精確地分割成了幾大塊:必須留足來年的種子;要預留一部分飼料糧(雖然隊裡的牲口也一天天見瘦);還得象徵性地留點“儲備糧”以備不時之需(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儲備”有多單薄)。剩下的,才是可以分給社員的口糧。

算盤珠子噼啪作響,每個人的心也跟著往下沉。當最後的數字公佈時,倉庫裡一片死寂。人均口糧,比去年又少了二十斤。而且,因為公糧等級是三等,折算回來的錢也少,隊裡幾乎沒有現錢可分。這意味著,絕大多數人家,今年夏糧分到手的,只有那點少得可憐的原糧,沒有錢。工分高的“餘錢戶”尚且能靠往年的結餘或者偷偷搞點“小自由”貼補,而像林硯這樣的“倒欠戶”,以及王老西、韓老西這些本就艱難的“困難戶”,這個夏天,註定要在更加沉重的債務和更加稀薄的口糧中煎熬。

林硯分到了大約七十斤玉米,二十斤帶殼的高粱,還有十來斤最次的、摻雜了大量沙土和癟谷的“毛谷”。這就是他夏收一季拼死拼活,加上之前所有勞作,扣除債務和口糧後,所能得到的全部“收穫”。看著牆角那堆灰撲撲、散發著陳舊氣味的糧食,他默默計算著。這些糧食,摻上野菜、乾菜,加上自留地那點指望(豆子剛開始結莢,玉米棒子還小,南瓜剛坐果),如果極度節省,或許能勉強熬到秋收。但前提是,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不能再生病,不能有額外的體力消耗,而且,每天都要處於半飢餓狀態。

飢餓感,像一條甦醒的毒蛇,開始在他胃裡緩慢地盤踞、收緊。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慌的空虛感,在每天勞作之後,在夜深人靜之時,變得格外清晰。他看著糧缸裡日漸下沉的糧食線,心裡的焦慮就增加一分。他開始更加嚴格地控制每日的口糧,將稀粥煮得更稀,窩頭捏得更小,摻入更多的野菜和乾菜。他甚至嘗試著,將玉米芯和豆莢曬乾、碾碎,摻在食物裡,雖然難以下嚥,但至少能增加一點“飽腹”的錯覺。

然而,糧食的減少是實實在在的。身體是最誠實的,疲乏感來得更快,更難以驅散。每天下工回來,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虛軟和頭暈,越來越頻繁。手上的力氣似乎也在減弱,鋤地、挑擔,都覺得比以往更加費力。他知道,這是能量攝入嚴重不足的表現。

這天晌午,他在玉米地裡鋤最後一遍草。日頭毒辣,玉米葉子刮在臉上,又添上新的紅痕。汗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疼。他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腳下發軟,不得不扶著鋤頭,停下來喘息。肚子裡空落落的,上午喝的那兩碗照得見人影的菜粥,早己消耗殆盡。

“林硯,咋了?臉色這麼白?”旁邊的陳大壯注意到他的異樣,停下鋤頭,走過來。

“沒事,就是有點……頭暈,歇會兒就好。”林硯勉強笑了笑,聲音有些發虛。

陳大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乾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窩,沒說話,只是從自己懷裡掏出半個黑麵餅子,掰了一小塊,遞給他:“先墊墊。”

林晏看著那小塊餅子,喉嚨滾動了一下,想推辭,但身體的本能讓他伸出了手。“謝謝大壯哥。”他接過來,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咀嚼著。粗糙的餅子劃過幹痛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充實感。

“你家……口糧還夠嗎?”陳大壯低聲問,目光望向遠處。

林晏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省著吃,能對付到秋收。就是……沒啥勁。”

陳大壯也沉默了,許久,才嘆了口氣:“都一樣。今年這年景……隊裡也難。聽說,老支書和隊長,正琢磨著,看能不能向上頭申請點‘返銷糧’。”

返銷糧?林晏心裡微微一動。那是國家在災年返銷給農民的口糧,價格比市場價低,但需要指標,需要排隊,杯水車薪,而且往往只有最困難的地區和家庭才能分到一點點。紅旗生產大隊今年雖然減產,但遠遠沒到需要國家救濟的程度,申請返銷糧,希望渺茫。

“怕是難。”林晏低聲道。

“嗯,難。”陳大壯點頭,“所以,還得靠自己。你家自留地,豆子長得還行吧?”

“還行,剛開始結莢。玉米……差些。”林晏回答。自留地是他最後一點指望,豆子如果能收一些,磨成粉,好歹能頂一陣。玉米雖然長勢不好,但總有幾棒能成熟。南瓜藤上己經坐了幾個小瓜,如果能長大,也是好食物。

“豆子結莢的時候,最怕蚜蟲和旱。你那點草木灰,多撒著點。南瓜秧子底下,可以埋點爛樹葉、灶灰,當追肥,結的瓜甜。”陳大壯又指點了幾句,然後扛起鋤頭,“走吧,接著幹。多幹點,工分多點,年底決算,興許能多分一兩毛。”

林晏嚥下最後一口餅子,感覺身上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他首起身,重新握緊鋤頭。是啊,工分,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東西。多掙一分,債務的壓力就輕一絲,雖然微乎其微。

傍晚收工回去,他沒有立刻做飯。而是先走到自留地,仔細檢視豆莢的生長情況。黑豆和花豆的藤蔓上,己經掛上了一串串細小的、毛茸茸的嫩豆莢,在夕陽下泛著青綠的光澤。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很嫩,裡面還是空的。還得等。玉米棒子依舊瘦小,頂部的花絲剛剛開始乾枯。南瓜藤下的幾個小瓜,有拳頭大了,表皮還是嫩綠色。

他在地頭默默站了一會兒,晚風吹過,帶來豆葉和泥土混合的、略帶苦澀的清新氣息。這點綠色,是他對抗飢餓、對抗這無情年景的,最後一道脆弱的防線。

回到家,他開始準備晚飯。他舀了比平時更少的玉米碴,又加了一大把自己曬的、有些發黃的莧菜乾,想了想,又切了薄薄兩片捨不得吃的蘿蔔乾(是去年留下的,早己沒什麼水分),一起放進鍋裡,加水,點火。粥煮出來,幾乎看不見幾粒玉米,全是黑綠色的菜乾,湯是清湯寡水,只有那兩片蘿蔔乾,泛著一點可憐的鹹意。

他慢慢地喝著,強迫自己將每一口都充分咀嚼,混合著唾液,艱難地嚥下。胃裡漸漸有了一點溫熱的感覺,但那感覺如此微弱,如此短暫,很快就被更深的空虛取代。

窗外,暮色西合,村莊裡亮起了零星的、昏黃的燈火。遠處,不知誰家的小孩在哭鬧,聲音有氣無力,夾雜著大人不耐煩的呵斥。

飢餓,像瘟疫一樣,無聲地蔓延在這個欠收的夏天。它不張揚,不激烈,只是靜靜地,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人們的體力,消磨著人們的希望,讓每一個明天,都變得更加沉重,更加難以面對。

林硯喝完最後一口稀湯,將碗底那點菜渣也仔細地刮乾淨,吃下。然後,他坐在門檻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借糧?向誰借?隊裡沒有餘糧。親戚?他沒有。鄰居?家家都難。沈寡婦?她家恐怕比自己還難。陳大壯?己經接濟過自己,不能再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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