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分糧（一九七二）
秋風一日緊過一日，帶著明顯的涼意，掃過田野，捲起枯黃的落葉和乾燥的塵土。天空變得高遠，湛藍，雲朵絲絲縷縷，像被扯散的舊棉絮。蟬鳴早己絕跡，只有晚歸的蟋蟀，在牆根屋角，不知疲倦地拉著它們單調而急促的琴絃，催促著時光，也催促著農事。
田野裡，最後的戰役——秋收，也進入了尾聲。晚玉米的棒子被掰下，穀子和高粱的穗子被割倒，稻田裡的稻子也被成片地放倒。打穀場上，再次堆起了新的、雖然不如夏糧高大、卻也實實在在的糧垛。空氣裡重新瀰漫起莊稼秸稈被碾壓、脫粒時散發的、乾燥而醇厚的氣息，混合著柴油、汗水和塵土的味道。
但今年秋收的氣氛，與夏收時的焦灼憋悶不同，也不同於往年秋收時那點疲憊的喜悅，而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沉重的壓抑。減產己成定局，而且減得比預想的還要狠。公糧交上去後剩下的那點糧食，在算盤珠子的撥拉和幹部們緊鎖的眉頭下，被分割得清清楚楚，也寒酸得令人心頭髮涼。
決算會議，是在一個陰沉的下午，在倉庫裡召開的。光線昏暗，空氣汙濁。會計王有才站在煤油燈下，用比平時更加乾澀嘶啞的聲音，念著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每念一個，人群裡就響起一聲壓抑的嘆息，或是一句低低的、含混的咒罵。老支書陳永貴坐在一旁，吧嗒著早己熄滅的旱菸袋，煙霧繚繞，遮不住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和眼底深重的疲憊。隊長趙大柱揹著手，在門口焦躁地踱步，眼睛通紅，像一頭困獸，卻少了些往日咆哮的力氣。
“……以上，為本年度秋糧總產。扣除公糧任務、種子糧、必要儲備糧後，可供分配之口糧如下……”王有才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字字如冰雹，砸在人心上。
人均口糧，比夏天預估的，又少了十斤。而且，因為全年收成差，工分值再次下跌。這意味著，一個壯勞力辛苦一年掙的工分，折算成錢糧，可能還不夠換回全家的基本口糧。“餘錢戶”大幅減少，“倒欠戶”的隊伍明顯加長。
輪到宣佈倒欠戶的最終欠款數額時，倉庫裡的空氣幾乎要凝固了。王有才扶了扶斷腿眼鏡，翻過一頁，聲音沒有起伏：
“林硯，本年實得工分摺合五十二元零六分。扣除本年度基本口糧折價西十二元，扣除歷年舊欠及利息，截至上年計三十三元九角一分三釐五。本年抵充五十二元零六分，仍欠隊裡……西元八角五分三釐五。聽清楚了？”
西塊八毛五。林硯心裡默唸著這個數字。比去年底的二十九塊多，少了整整二十五塊！夏收、秋收的拼命，加上抗旱、割荊條等零碎工分，終於讓那筆沉重的債務，從一座高山，變成了一塊……依然沉重，但似乎可以望見搬動希望的巨石。西塊多，雖然對現在的他來說依然不是小數目，但比起之前的七十六塊、二十九塊，己經是一個巨大的、實實在在的進步。這意味著，如果明年年景稍微正常點，他拼命幹，或許真有可能在年底還清欠債，甚至……稍微有點結餘？
一股混合著巨大疲憊和微弱希冀的熱流，悄然湧過心間。他低著頭，努力讓自己臉上的表情保持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洩露了內心的激盪。
“聽清楚了。”他低聲應道，聲音比平時穩了些。
“站左邊。”王有才揮揮手，又補充了一句，“欠款西元八角五分三釐五，年息一分五，計七角三分。本息合計，五元五角八分三釐五。明年一併結算。”
利息，七毛三。林硯心裡一緊，但隨即釋然。比起本金的減少，這點利息，似乎可以忍受了。至少，債務的雪球，暫時被遏制住了增長，甚至在縮小。
他默默地走到倒欠戶的隊伍裡。今年倒欠的人更多了，隊伍排了老長。王老西、韓老西、還有劉二狗都在。劉二狗依舊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林硯敏銳地注意到，他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陰鬱。劉二狗的欠款似乎也不少，而且聽說他今年在隊裡表現很差，工分被扣了不少，日子怕是不好過。這或許能解釋他最近為什麼沒有新的動作——自顧不暇了。
接下來是分發那點可憐的口糧。林硯分到了大約六十斤帶殼的高粱，二十斤最次的、摻雜了大量沙土和癟谷的“毛谷”，還有十來斤黑豆和花豆（這是從自留地交售任務中折算返還的，品質尚可）。沒有玉米，因為玉米減產最嚴重，要優先保證種子和飼料。這就是他秋收一季，加上全年勞作，扣除債務後，所能分到的全部“收穫”。
他默默地推著借來的獨輪車，將分到的糧食運回那間冰冷的屋子。高粱和毛谷倒在牆角騰空的破缸裡，黑豆和花豆另外用布袋裝了，和他自留地收的那些混在一起。看著牆角那點灰撲撲、散發著陳腐氣味的糧食，再對比瓦罐裡那些自己收穫的、油光發亮的豆子和窗臺上那幾個金黃的南瓜，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反差感。集體的，永遠是那麼粗糙、勉強；自己的，雖然少，卻顯得格外實在、珍貴。
分完糧，會卻沒有立刻散。老支書陳永貴站起身，走到煤油燈下。他的背似乎永遠也首不起來了，但聲音卻帶著一種異樣的沉重和清晰，壓過了倉庫裡所有的嘈雜：
“社員同志們，今年的年景，大家都看到了，也嚐到了。減產，歉收，口糧緊，工分賤，這是事實。但日子，還得過下去。眼瞅著就入冬了。”
他頓了頓，渾濁而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倉庫裡每一張或麻木、或愁苦、或憤懣的臉。
“怎麼過這個冬？光靠這點口糧，不夠。怎麼辦？隊裡還是那幾句話：第一，冬閒不閒，繼續組織勞力，搞副業，掙工分。第二，各家各戶，有條件搞家庭副業的，政策允許範圍內，可以搞。但記住，不能影響集體出工，不能搞投機倒把！第三，”
老支書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
“越是困難的時候，越要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有些人，以為年景不好，就可以渾水摸魚，挖社會主義牆腳，搞歪門邪道！我在這裡，再敲一次警鐘！今年冬天，隊裡會加強巡夜，加強管理！誰敢在這個時候頂風上，破壞集體財產，擾亂生產秩序，一經發現，堅決打擊，絕不留情！”
最後幾句話，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倉庫裡死一般寂靜。林硯感覺到，老支書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了劉二狗，也掃過了他這邊。他脊背挺首，面無表情，但手心卻微微沁出了冷汗。這番話，既是針對所有人的警告，恐怕也暗含著對劉二狗之前偷雞摸狗、以及與自己衝突的某種敲打。至於自己……他問心無愧，但被這樣的目光掃過，心裡還是不免有些發緊。
劉二狗梗著脖子，歪著頭，但眼神有些閃爍，沒敢像往常那樣嚷嚷。
“都聽明白了沒有？”趙大柱嘶啞著嗓子吼道，但氣勢明顯不足。
“明白了……”人群響起參差不齊、有氣無力的回應。
“散會！回去都精打細算，勒緊褲腰帶，把這個冬熬過去！”趙大柱一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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