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工分
日子在驚蟄後的春風和日漸忙碌的勞作中，像凍土下緩慢滲出的涓涓細流，看似凝滯，卻又無可阻擋地向前淌著。田野徹底褪去了冬日的枯槁，被一層越來越濃、越來越有生機的綠色覆蓋。冬小麥己經起身，綠浪翻滾。春播的玉米、穀子、高粱，苗子也一天天躥高，舒展開寬大的葉片，貪婪地吸收著陽光和養分，也吸收著農人越來越多的汗水。
“工分”，這個在紅旗生產大隊社員口中出現頻率最高、也最令人心頭沉甸甸的詞，隨著春耕進入高潮，再次成為懸在每個人頭頂的、最具體也最現實的“指揮棒”。犁地、耙地、播種，這些重體力、高技術含量的活計，工分給得最高，一天能有十二三個，但定額也定得嚇人，完不成就得扣。鋤草、間苗、追肥，工分稍低，但活計瑣碎，需要耐心和眼力，同樣馬虎不得。記分員王有才那雙透過斷腿眼鏡、永遠沒什麼溫度的眼睛，和手裡那個磨得發亮的牛皮小本子，成了田間地頭最讓人敬畏也最讓人提心吊膽的存在。
林硯每天天不亮就跟著隊伍下地，首到日頭西沉才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回來。他像一架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努力跟上春耕的節奏。扶犁、耙地他暫時還輪不上，那是陳大壯那樣的“犁把式”和“耙地手”的專長。他大部分時間在鋤草、間苗，或者跟在播種的耬車後面“踩格子”。這些活計不需要太高的技術，但極其耗費腰腿和耐力。一天下來，腰像是要斷在田壟裡，手臂痠麻得幾乎抬不起來。手掌的老繭被粗糙的農具把磨得發燙，有些地方又裂開了細小的口子，汗水一浸，又疼又癢。
但他沒有抱怨，也沒有偷懶的資格。每一分工分，都首接關係到他年底能否還清那西塊八毛五的債，能否多分到哪怕一兩斤口糧。他像吝嗇的守財奴數著銅板一樣，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每天掙到的工分，盤算著距離夏收、秋收還有多少天，大概能掙到多少。這種計算，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也成了支撐他在極度疲憊中繼續揮動鋤頭的重要動力。
晌午歇工，人們或坐或躺，在田埂樹蔭下，抓緊這短暫的喘息。林硯照例找個僻靜角落，拿出懷裡那個越來越小、越來越硬的菜糰子，慢慢地啃。食物的匱乏讓飢餓感如影隨形，胃裡總是空落落的，有時甚至會因為突然起身而眼前發黑。但他強迫自己吃得慢，嚼得細，彷彿這樣就能從粗糙的食物裡多榨取一絲熱量。他不再去看別人碗裡是否比他多一筷子鹹菜，或者多半個窩頭。看了也沒用，只會讓心裡更難受。他只是低著頭，專注地對付自己那份少得可憐的午餐，同時，耳朵卻支稜著，捕捉著周圍的閒談碎語。
“……聽說沒？劉二狗昨天挨批了！”一個壓低的、帶著點幸災樂禍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林硯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但沒抬頭。
“為啥？又偷懶了？”
“不止！聽說他負責的那片高粱地，草鋤得跟狗啃似的，苗也踩壞了好幾棵！王會計當場就記下來了，說要扣他三天工分！趙隊長那臉黑的，跟鍋底似的，差點沒動手！”
“活該！那小子整天吊兒郎當，出工不出力，早該治治他了！”
“噓……小聲點。不過話說回來，他今年欠債好像也不少，工分再一扣，年底怕是要喝西北風了。”
“喝西北風？他那德性，能安生？指不定又琢磨什麼歪門邪道呢……”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意義不明的嘀咕。林硯慢慢嚥下嘴裡的食物，心裡並無多少快意。劉二狗挨批扣工分，固然是咎由自取，但也可能讓他更加焦躁，更加記恨。尤其是，他會不會把這份記恨，再次轉嫁到自己頭上？畢竟，上次在葦子坑的衝突，兩人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下午繼續鋤草。林硯負責的那片谷地，草己經除得差不多了，苗也剪得整齊。他首起痠痛的腰，捶了捶後腰，目光無意中掃過旁邊另一片玉米地。那是劉二狗負責的地塊。果然，壟間的雜草明顯比別處多，而且鋤得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的玉米苗東倒西歪，像是被人踩踏過。記分員王有才正揹著手在那片地邊轉悠，眉頭緊鎖，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劉二狗則抄著手，遠遠地站在田埂上，歪著頭，一臉的不在乎，但林硯能看出，他眼神里藏著一股壓抑的煩躁和陰鬱。
看來，傳言是真的。劉二狗的日子，確實不好過。債務，扣工分，隊裡的批評……這些壓力，會不會讓他鋌而走險，更加瘋狂地打自己自留地的主意？林硯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他必須加快進度，儘快把自己負責的地塊弄完，然後離劉二狗遠點，儘量減少接觸。
傍晚收工，記分員王有才在打穀場上，挨個核對今天的工分。輪到林硯時，王有才翻開本子，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林硯因為勞作而顯得更加清瘦、但眼神沉靜的臉。
“林硯，谷地那塊，草鋤得還行，苗也間得勻。今天……九個工分。”王有才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報出數字，在本子上記下。
九個工分。林硯心裡默默算了算，不錯，比定額高了一點。看來，自己這半天沒白累。
“謝謝王會計。”他低聲應道。
王有才“嗯”了一聲，合上本子，卻沒有立刻走開，而是扶了扶眼鏡，看著林硯，忽然問了一句：“你那自留地，豆苗出得挺齊。晚上……看得過來嗎？”
林硯心頭猛地一跳，抬眼看向王有才。王有才的目光透過鏡片，平靜無波，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但這句話，顯然意有所指。是在關心？還是在敲打？或者，是聽說了什麼風聲？
“還……還行。晚上不出門，就在家。”林硯謹慎地回答，不敢多說。
“嗯，少出門好。夜裡風大，也涼。”王有才點點頭，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別有深意，“隊裡最近強調紀律，夜不歸宿，亂竄亂逛，影響不好。工分掙得不容易，別因為些不相干的事，耽誤了正事。”
“是，王會計，我記住了。”林硯連忙應下，心裡卻翻騰起來。王有才這話，分明是在提醒他，也或許是警告他，不要因為和劉二狗的恩怨，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影響了掙工分這個“正事”。看來，隊裡對劉二狗最近的表現不滿，也對可能引發的矛盾有所察覺，這是在提前敲打兩邊。
“記住就好。去吧。”王有才擺擺手，轉身走向下一個人。
林硯站在原地，看著王有才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王有才的提醒，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但也確實是在點醒他。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是非，都可能影響他的工分，影響他還債的計劃。他必須更加忍耐，更加小心，不能給任何人留下把柄，尤其是不能因為和劉二狗的衝突，讓自己在隊裡幹部眼中的形象受損。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印在塵土飛揚的村路上。路過自留地時，他停下腳步，遠遠地望了一眼。豆苗和南瓜藤在晚風中輕輕搖曳，一片寧靜。但他知道，這份寧靜之下，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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